“此一時,彼一時!”王階的聲音陡然轉厲,帶著威壓,“為官者,當知權衡!有些事,需徐徐圖之!”
他看著沈存章倔強而不服的眼神,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怒意。這怒意裡,夾雜著失望,夾雜著擔憂,更夾雜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……被戳中痛處的狼狽。
他難道不認同沈存章的理想嗎?
恰恰相反,他正是因為太清楚那條正道的艱難和代價,清楚那需要何等的運氣與犧牲才能走通,才最終選擇了這條更為高效、卻也更為黑暗的路徑。
他有時在深夜獨坐,甚至會生出一種荒誕的念頭:如果當年,在他還心存熱血的時候,也有人像如今自己點撥沈存章這樣,早早地點撥他自己,他王階,是否也會走上一條不同的路?
是否會像沈存章一樣,至今仍保留著那份灼人的理想之光?
然而,這念頭往往如夜露,轉瞬即逝,被他強行壓下。
他不能回頭,也回不了頭了。
於是,他對沈存章的壓制與約束,便成了一種極其覆雜的混合體。
他怕這株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棟樑之材,因過於剛直而過早夭折,被朝堂的暗流撕碎。
但沈存章的所作所為,正在不斷打亂他精心佈局了數十年的棋局,挑戰著他的權威和既定的路線。更深層處,或許還有……不願被這面過於明亮的鏡子照出自己如今模樣的恐懼。
這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他對沈存章的態度變得日益難以捉摸:
時而會在皇帝面前不動聲色地維護,時而又會在朝堂上對其奏議冷淡處理甚至駁斥;時而諄諄教誨如嚴父,時而又冷漠疏離如上峰。
裂痕,在理念的碰撞與情感的撕扯中,日益加深,直至再難彌合。
那曾經溫暖了王階內心荒蕪的篝火,如今,似乎正燃起一場可能將兩人都焚為灰燼的烈焰。
記憶的碎片,如同被秋風捲起的落葉,越飄越遠,飄到了一個深秋的雨夜。
王階處理完公務,從書房出來,已是子時。
廊下燈火闌珊,秋雨淅瀝,帶著浸骨的寒涼。
他本欲徑直回正院休息,卻在路過西廂房時,隱約看見窗紙上還映著一點微弱的、搖曳的光。那是沈存章的房間。
這麼晚了,存章還在用功?王階微微蹙眉,這孩子,總是不知愛惜身體。
他放輕腳步,走到窗邊,透過未關嚴的窗縫,向里望去。
看到的景象,卻讓他怔在原地。
少年沈存章並未如他預料的那般在伏案苦讀。
他背對著窗戶,蜷坐在小小的炭盆邊——盆裡的炭火將熄未熄,只餘一點暗紅。
他正低著頭,極其專注地,用一把小刀,小心翼翼地雕刻著手裡的一塊什麼東西。旁邊,放著王階前幾日隨口提及、想要找卻一時沒找到的一方舊印。
少年單薄的肩膀在微光中顯得有些伶仃,偶爾因寒冷哆嗦一下,卻始終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他雕得極其認真,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,滿是全神貫注。
那一刻,王階忽然意識到,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、努力學著洞察世事、在他面前總是帶著幾分敬畏與拘謹的少年,其實,也才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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