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百四十四章:人非】
時光飛逝,殿試放榜之日。
即便以王階如今的城府,在這一日,也罕見地心緒不寧。
他推掉了所有公務,閉門謝客,只獨自在書房靜坐。手邊攤開的是一本《貞觀政要》,目光卻久久不曾落在字上。指尖敲著桌面,那篤篤的聲響,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。
他當年科考,止步二甲前列,傳臚唱名,賜進士出身,但“首榜狀元”這四個字,始終是他潛藏心底的一絲遺憾。
官場沈浮數十載,他早已將這點遺憾深埋,可如今,這份期待盡數轉移到了沈存章身上,變得異常強烈。
當府外遙遠的長街盡頭,第一聲模糊的報喜鑼響隱約傳來時,王階叩擊桌面的手指,倏然停住。
鑼聲越來越近,混著人群的喧譁、馬蹄的嘚嘚,各種嘈雜的聲音越來越清晰,有孩童的奔跑嬉笑,有路人的議論紛紛,最終,那一聲拖曳的唱報,如同利箭,穿透高牆深院,射了進來——
“恭喜沈存章沈老爺高中庚辰科一甲第一名!狀元及第——!”
王階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!動作之大,帶倒了手邊的茶盞,溫熱的茶水潑溼了衣袖,他卻渾然不覺。
那一刻,什麼首輔威儀,什麼深沈城府,統統被一種難以言喻的、純粹而熾烈的狂喜衝得七零八落!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,讓他眼前甚至有些發花。
成了!真的成了!
狀元!他的學生,他王階親手雕琢、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孩子,是今科狀元!
一種驕傲的戰慄掠過全身。這不僅僅是為沈存章高興,更是一種……自己未竟的夢想,終於在另一個人身上完美實現的極致滿足與慰藉。
他未能站上的最高峰,他的學生替他站上去了!這比他自己在仕途上更進一步,更讓他感到一種靈魂層面的酣暢淋漓!
他幾乎能想象出,此刻那青年定然已換上了御賜的大紅狀元錦袍,帽側插著耀眼的金花,端坐於披紅掛綵的駿馬之上,在禮樂儀仗的簇擁下,緩緩行過御街。
陽光會落在他俊朗奪目的臉上,那上面會是何等的意氣風發,神采飛揚!那本該就是他應有的模樣!
“好!好!好!”
他連說三個好字,聲音因激動而帶著顫抖,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。臉上控制不住地泛起紅光,嘴角上揚,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他甚至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,像個毛頭小子一樣,難以平息內心的激盪。
他想起碼頭初遇時那個倔強身影,想起那破屋裡的苦讀的側影,王府書房無數個深夜,燈火下為他講解經義時,少年那越來越明亮、越來越銳利的目光……
這一切的付出與心血,在這一刻,都得到了最圓滿、最輝煌的回報!
然而,隨著沈存章入仕,如同一柄新發於硎的寶劍,開始在朝堂上展露凜凜鋒芒,他們之間那曾親密無間的師徒關係,開始被一道道細微卻深刻的裂痕侵蝕。
沈存章秉承著王階早年親手刻入他骨血裡的正直,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銳意進取,眼中揉不得半點沙子。
他查虧空,劾貪腐,推行新政,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,卻也步步驚心,觸動了無數盤根錯節的利益。
而王階,高踞權力頂峰日久,早已不是最初那個還有幾分書生意氣的王員外郎。
他的手段愈發趨向於務實,甚至冷酷——為了維持朝局平衡,為了推行他認為更宏大的目標,他可以默許某些必要之惡,可以與某些蠹蟲虛與委蛇,可以行霹靂手段以達到菩薩心腸方能達成的目的。
在他眼中,不僅是沈存章哪怕是過去的自己都過於理想,過於剛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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