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闈之後》第一百五十章:慈寧夜話(2)

作者:夜泊烏·5個月前

他目光投向躍動的燭火,彷彿看到了更遠的未來:

“王階何以能結黨營私十餘載?皆因舊有官僚盤根錯節,門生故吏遍佈朝野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朕欲破此僵局,光靠沈存章這等孤臣,或李道生那般老成之臣,還不夠。”

“皇帝是想……引入活水,攪動死潭?”

“正是。”他頷首,“這便是引活水。這些女子,無舊黨背景,無盤根錯節的關係,她們的功名、官位皆由朕破格所賜,其忠心天然更傾向於朕。她們入朝,非為與男子爭權,實是為朕……增添一批可用之臣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一種開創者的決斷:

“此舉,或會引來守舊非議,長久看,卻能從根本上,漸漸瓦解舊有朋黨的根基。朕需要的,不是第二個王黨,也不是清流一家獨大,而是一個真正由朕掌控,能互相制衡、為朕所用的朝局。”

太后凝視著景和帝,眼中神色覆雜,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絲憂慮。

“此法……甚為大膽。你這是要動搖千百年的根基啊。那些讀慣了聖賢書的老夫子們,怕是要吵翻天了。”

“那便讓他們吵。”景和帝語氣淡然,“祖宗成法亦非一成不變。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法。東南之弊,已讓朕看清,若再固步自封,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。”

他看向太后,語氣緩和了些,帶著晚輩的請教意味:“母后當年協理宮務、乃至暗中襄贊先帝時,不也覺得,女子之中亦有經緯之才,只因身為女子便困於後宅,實在可惜麼?”

太后沉默良久,終是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裡卻帶著釋然和支援:

“罷了。你既已想得如此透徹,決心已定,那便去做吧。這江山終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,是墨守成規,還是另闢蹊徑,由你決斷。只是……步子需穩,手段需巧,莫要激起太大的反彈。還有,沈存章與林椿歸……”

她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一層深意,“你以林椿歸制衡沈存章,這招棋走得妙。可若他二人日後結為連理,你這制衡之局,又當如何?”

景和帝微微一怔,隨即搖了搖頭,似覺此話有些遠了:“林椿歸與沈存章,眼下不過是共歷患難的同僚之誼。至於將來……”

“將來之事,誰說得準?”太后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盡滄桑的篤定。

“他二人在東南出生入死,又在公堂之上挺身而出。這等人與人之間的牽絆,豈是一道聖旨能拆得開的?皇帝,權術可以制衡人心,卻制衡不了……”
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
景和帝沉默片刻,方才的銳意與從容似乎被這話劃破了一個角。他低頭看著手中那盞漸涼的茶,許久才道:“母后說的是。兒臣……會留意。”

太后看著他這副有些侷促的模樣,反倒輕輕笑了:“罷了,你只需記得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,又如何叫人心甘情願為你所用?”

她擺了擺手,似乎有些倦了:“哀家只是提醒,並非阻攔。沈存章也好,林椿歸也罷,只要他們不負朝廷,朝廷也不負他們便是。至於旁的……”

她目光飄向窗外沈沈的夜色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“由他去吧。”
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
景和帝起身,恭敬一揖:“兒臣謹記母后教誨。”

太后點了點頭,重新闔上眼,佛珠在指間緩緩轉動,彷彿已將方才那番關於制衡與人心的話,一併撚進了佛珠裡。

景和帝退出慈寧宮,獨自走在回乾清宮的宮道上。

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,吹動他衣袍的下襬,獵獵作響。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中搖晃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像一隻在暗夜裡踽踽獨行的獸。

他抬頭望向夜空,繁星點點,疏疏朗朗地綴在墨藍的天幕上,如同無數雙窺視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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