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指死死扣住車門把手,指節發白。鐮刀的另一頭抵在座椅上,刀尖對著車門的方向。
“你不是孟長河。”我說。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穩。
車外的那個聲音笑了。不是那種陰森森的笑,而是很平常的笑,像是一個大人在笑小孩說了句傻話。“我是不是孟長河,你說了不算。但你爺爺找到的那個躺在床上、半死不活的老頭子,確實不是。”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那他是誰?”
“一個替身。”她說,“一個我二十年前就準備好的替身。你爺爺去找他的時候,我就知道了。我看著他進了那間屋子,看著他掀開地磚,看著他從鐵盒子裡拿出那些星圖。每一步,都和我算的一模一樣。”
我的手開始發抖了。
“你以為那枚銅錢是在幫你?是在提醒你爺爺有危險?”她的聲音忽然近了一些,像是整個人貼在了車窗上,“陳守拙,那枚銅錢是我讓你撿起來的。那個聲音——‘你爺爺有危險,去找他’——也是我說的。從頭到尾,你都在按我寫的劇本走。”
我從車窗的玻璃上看到了一張臉的輪廓。不是之前那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,而是一張女人的臉,白得發光,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。她的眼睛是閉著的,嘴角微微上翹,和紅嫁衣在亂葬崗上第一次現形時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“開啟車門。”她說。
我沒有動。
“陳守拙,你以為你不開門,我就進不來了?”她伸出手,在車窗上輕輕敲了兩下。咚,咚。聲音不大,但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腦門上,震得我眼前發黑。那西顆黑痣突然劇烈地疼了起來,疼得我整個人弓起了腰,鐮刀從手裡滑落,掉在了座椅下面。
“你看,”她的聲音從車窗外飄進來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愉悅,“你體內的煞雖然被紅嫁衣換走了一部分,但根還在。你的身體和這個局之間的聯絡,不是一根紅繩就能切斷的。只要我想,我隨時可以讓你疼得生不如死。”
我咬著牙,不讓自己叫出來。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,糊住了眼睛。
“但我不會這麼做。”她的聲音忽然又軟了下來,軟得像媽媽哄孩子睡覺時的呢喃,“因為你對我太重要了。我花了西十年才等到你,怎麼捨得弄壞?”
西十年。
爺爺說過,孟長河西十年前就開始佈局了。他把那本冊子留給爺爺,教會爺爺風水,讓爺爺學會以陰鎮煞的法子。然後他等,等一個九星移位的夜晚,等一個腳底有西顆黑痣的嬰兒出生。
等的那個人,是我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我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車窗外沉默了幾秒。然後我聽見了車門把手被拉開的聲音——不是從外面拉開的,是從裡面自己彈開的。門鎖咔噠一聲跳了起來,車門緩緩開啟,外面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我渾身一激靈。
她站在車門外面。
月光下,我看清了她的臉。不是剛才那張白得發光、精緻得不真實的臉,而是一張普通的、甚至有些蒼老的臉。她看起來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臉上有皺紋,眼睛不大,嘴角有一顆痣。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,腳上是一雙布鞋,看起來就像村子裡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太太。
但她的眼睛不對。
那雙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是屬於一個五十多歲的人,倒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的眼睛。黑亮的瞳孔裡映著月光,映著我的臉,映著身後那片荒涼的野地。
“下來。”她說。
我的身體不聽我的了。手自己鬆開了車門把手,腳自己邁了出去,整個人像一具提線木偶一樣,從車上下來,站在了她面前。
她伸出手,捏住了我的下巴,把我的臉抬起來,左看右看,像是在看一件終於到手的貨物。
“像,”她說,嘴角慢慢咧開,“真像。和你曾祖父長得一模一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