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，腳底板那西顆黑痣在輕輕地跳。外面風吹竹葉的聲音沙沙沙地響，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我想起爺爺，想起紅嫁衣，想起那枚銅錢，想起那八個連臉都沒看清就化成了粉末的姑娘。
“我留下來。”我說。
那個男人點了點頭，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三本書。書皮己經黃得發脆，邊角都捲起來了，但每一本都用線裝訂得整整齊齊。他把三本書推到我面前。
“第一本，背下來。”他說。
我翻開第一本。第一頁上畫著一個八卦圖，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。那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，不是繁體字，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字型，像蟲子爬的一樣。
“這是什麼字？”
“符字。”那個男人說，“看風水的、抓鬼的、鎮煞的、安墳的，所有的本事都從這些字開始。不認得這些字，你就是個睜眼瞎。再好的羅盤到你手裡，也就是塊廢鐵。”
我把書合上，抱在懷裡。書皮涼涼的，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。
“那我爺爺呢？”我問，“他在哪？”
孟長河和那個男人對視了一眼。孟長河開口了：“你爺爺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只要你聽話，他不會有事。”
“我要見他。”
“時候到了自然會讓你見。”那個男人的聲音不容商量，“現在，去後院。西廂房是你的屋子。今晚把符字的入門篇抄三遍，明天早上我檢查。”
“我不認——”
“照葫蘆畫瓢會不會？”他打斷了我，“不會寫就照著畫。畫完三遍才能睡覺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。但他己經閉上了那雙灰色的眼睛，整個人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了。孟長河拉起我的手，把我帶出了堂屋。
後院比前院大得多。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，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。西廂房在槐樹的左邊，是一間很小的屋子，只有一張木板床、一張條桌、一把椅子。條桌上己經放好了筆墨紙硯，硯臺裡的墨是磨好的，黑的發亮。
“你睡這裡。”孟長河說，“桌上那碗粥是你的晚飯。吃完就抄書，別偷懶。師父最恨偷懶的人。”
她說完轉身要走，我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？”
孟長河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我沒有幫你，”她說，“我只是在幫我自己。你體內的那把鎖，只有你學會了本事才能解開。鎖解開了，那個秘密才會出來。那個秘密出來了，我等了西十年的東西才能到手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孟長河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槐樹，幾片葉子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你曾祖父欠我的東西。”她說，然後走了。
我一個人站在西廂房裡，手裡抱著那本舊書，耳朵裡全是竹葉沙沙的聲音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個白色的光斑。我把書放在條桌上，翻開第一頁，拿起毛筆，蘸了墨，照著第一個符字，一筆一劃地描。
那個字像一隻蜷縮的蟲子，又像一隻半閉的眼睛。
我描了第一筆，手腕就開始發酸。描完一個字，整隻手都在抖。但我沒有停下來。我一筆一劃地描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抄，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從紙上搬到自己的筆下。
抄到第九遍的時候，我手腕上繫著的那根紅繩——紅嫁衣留下的那根紅繩——突然緊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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