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一段時間——我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因為一玄堂裡沒有日曆，也沒有人跟我說今天是幾月幾號——我每天都在認字、寫字。早上起來先寫五十遍昨天學的字，然後認新的十個字，再寫五十遍。寫完了孟長河來檢查，檢查過了才能吃飯。吃完了繼續寫，寫到天黑，天黑之後點燈寫，寫到眼睛睜不開了才能上床。
那些符字從最初的彎彎曲曲的蟲子，慢慢地變成了有生命的東西。寫“山”字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筆下的線條在隆起，像山脊一樣從紙上長出來。寫“水”字的時候，筆畫之間會有一種溼潤的感覺，好像墨汁在自行洇開。寫“鬼”字的時候，手腕上那根紅繩會緊一下，像是在提醒我什麼東西。
孟長河很少跟我說話，但她每天都會來檢查我的功課。她把我的字一張一張地看過去，看得很快，但每次看到“火”字的時候都會多停一秒。
“這個字，”有一天她指著“火”字問我，“你是怎麼寫的？”
我想了想。“心裡想著火。”
“什麼火？”
“灶膛裡的火。”
她搖了搖頭。“灶膛裡的火太小了。你要想的是燒山的那種火，一燒就是幾百里，把天都燒紅了的那種。”
我閉上眼睛，想象著一座山在燃燒。火苗竄得比樹還高，濃煙遮天蔽日，熱浪撲面而來，連空氣都在扭曲。我睜開眼，落筆。那個“火”字寫出來的時候，紙的邊緣居然微微卷了一下，像是真的被火烤過一樣。
孟長河看了一眼，把紙拿走了。“行了，吃飯吧。”
我後來才知道，她把那張紙收進了自己屋裡。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留著那張紙，也不想知道。
灰眼男人——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——每隔三天會考我一次。他把之前學過的符字打亂順序寫在一張紙上，讓我一個一個地念出來。不是念讀音，是念意思——看到“風”字要說“風”，看到“雨”字要說“雨”，看到“雷”字要說“雷”。一開始我還會混，後來慢慢就不會了。那些符字不再是我需要辨認的符號，而是變成了我眼睛的一部分——看到它們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它們代表什麼，就像看到一個人的臉就知道他是誰一樣自然。
學了大概二十天之後，灰眼男人終於讓我走出了堂屋。
不是讓我下山，是讓我去看一樣東西。
一玄堂的後院有一堵矮牆，矮牆後面是一片竹林。竹林裡有一座墳。墳不大，沒有墓碑，只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，土包上長滿了青苔。墳前沒有香爐，沒有供品，什麼都沒有。
“開啟。”灰眼男人說。
我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座墳。我沒有帶鋤頭，沒有帶鐵鍬，什麼都沒有。他該不會是讓我用手挖吧？
他遞給我一根樹枝。“用這個。”
我接過樹枝，蹲下來，開始挖。泥土很鬆，像是經常被人翻動，樹枝插進去毫不費力。我挖了大概一尺深，樹枝碰到了一個硬東西。我把周圍的土撥開，露出來一塊青石板，石板上刻著一個符字。
我認得那個字——“封”。
“撬開。”灰眼男人說。
我用樹枝撬開青石板，下面是一個石匣，石匣的蓋子上面刻滿了符字。我看了一遍，那些字我都認識——鎮、煞、鎖、封、禁、閉、守、護、藏。九個字，每個字都刻得很深，凹槽裡填著暗紅色的東西，我湊近了聞一下，是硃砂混著血的味道。
“開啟蓋子。”灰眼男人說。
我的手放在石匣蓋子上，猶豫了一下。這裡面裝的是什麼？為什麼要用九個符字封住？我抬起頭看著灰眼男人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那雙灰色的眼睛平靜得像兩潭死水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掀開了蓋子。
石匣裡放著一面銅鏡。鏡子不大，只有我巴掌那麼大，銅面磨得很亮，能照見人的臉。我拿起那面銅鏡，對著自己照了一下——
鏡子裡沒有我的臉。
鏡子裡是一片灰濛濛的荒野，荒野上站著一個女人。她穿著紅色的嫁衣，頭髮很長，垂到腰際。她的臉是模糊的，但我認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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