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機號留給她——號碼是剛辦的，一個藍色的老人機，只能打電話發簡訊，連彩屏都不是。沈長林不用手機，孟長河也不用，我在山上十一年，跟外面唯一的聯絡方式就是孟長河偶爾帶回來的報紙。所以這個手機對我來說，還是挺新鮮的。
從女人家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快黑了。柳河鎮的冬天冷得厲害，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。我把夾克的拉鍊拉到最上面，縮著脖子往回走。
走到東街拐角的時候，看見一個男人蹲在路燈下面抽菸。路燈還沒亮，天灰濛濛的，那一點紅光在灰暗裡顯得特別扎眼。我路過他的時候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二十來歲，比我大兩三歲的樣子，寸頭，臉上有一道疤，從左邊眉尾一首拉到太陽穴。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，腳上一雙軍靴，看著不像柳河鎮的人。
“你是陳守拙？”他問。
我停下了腳步。“你誰？”
他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，站起來，比我高半個頭。“我叫方遠，你隔壁五金店老闆的兒子。”他朝東街方向努了努嘴，“我爸說新來了個看風水的，讓我來認識認識。”
我看了看他。五金店我知道，就在我鋪子隔壁，門臉比我大不少，門口堆著各種管子和電線。但我開業三天了，沒見過這個人。
“你在外地上班？”我問。
“剛回來。”他說，“之前在北京，幹保安。幹膩了，回來幫我爸看店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多大？”
“二十。”
“比我小三歲。”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，“走，請你吃飯。街尾有家麵館，味道不錯。”
我本來想回店裡吃泡麵，但人家請客，也不好拒絕。麵館確實不遠，從東街走到頭右拐就是。店面不大，但生意很好，這個點了還坐滿了人。方遠跟老闆打了個招呼，老闆從後廚搬出一張小摺疊桌，支在門口的臺階上。
兩碗牛肉麵，多加了一份牛肉。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，湯是醬色的，上面飄著蔥花和香菜。我夾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，燙得首吸氣，但確實好吃，比山上的伙食強了不止一百倍。
“你真會看風水？”方遠一邊吃麵一邊問我，語氣裡帶著點好奇，也帶著點懷疑。
“會一點。”
“那你看我這個怎麼樣？”他伸出左手，掌心朝上，“我爸說我命不好，八字硬，克人。你給我看看。”
“我不是算命的，”我說，“我看風水，不算命。”
“那不都是玄學嗎？”
“不一樣。風水是看環境對人的影響，算命是看人自身的運數。一個看外面，一個看裡面。”
方遠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聲，把手縮回去了。我們倆埋頭吃麵，吃了大半碗，他又開口了。
“行，那不看命。你看看我這道疤，算不算破相？”他指著臉上那道從眉尾到太陽穴的疤，“小時候跟人打架，被人用磚頭拍的。縫了十七針。”
我看了那道疤一眼。“不是破相，是破煞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命硬，煞也硬。煞氣在臉上聚著出不去，時間長了要生災。這道疤把煞破了，相當於給你臉上開了個口子，讓煞氣有個地方跑。你要是沒這道疤，早進醫院了。”
方遠愣了愣，然後笑了，笑得很大聲，旁邊幾桌的人都扭頭看我們。“行，陳大師，你這張嘴比算命先生還能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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