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，那個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院子中間，一動不動。
方遠的手電筒照過去，光束穿過她的身體，打在後面的圍牆上。她沒有影子。
“我操。”方遠把手電筒往地上一摔，後退了兩步，撞在了堂屋的門框上。
我沒動。我見過比這更嚇人的東西，這個還算體面。白裙子女人的臉在月光下慢慢清晰起來——二十出頭的年紀，五官端正，臉色白得透明，嘴唇沒有顏色，眼睛是閉著的。她的頭髮很長，垂到腰際，被風吹起來幾縷，在空中慢慢飄著，像水裡的草。
她沒有惡意。這是我的第一感覺。一個真的有惡意的鬼，不會這麼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“你是馬老頭的女兒？”我問。
白裙子女人沒有回答。她閉著眼睛，微微側了一下頭，像是在聽什麼聲音。然後她轉過身，朝院子角落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我一眼——雖然她的眼睛是閉著的，但我知道她在看我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明顯了。
她在讓我跟她走。
我跟了上去。方遠在後面喊我，我沒理他。白裙子女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石榴樹下，停下來，低下頭，看著樹根下面的泥土。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淡，像一塊冰慢慢融化，幾秒鐘的工夫就消失不見了。
方遠跑過來，手裡攥著手電筒，手還在抖。“她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“就在這兒。”我蹲下來，看著石榴樹下面的泥土。泥土是松的，比周圍的地面高出一點點，像是最近被人翻動過。我用手扒了扒土，沒扒多深，指甲就碰到了一個硬東西。
是一塊木板。
我把木板上面的浮土清理乾淨，露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木盒子。盒子沒有上漆，就是原木色，邊角己經被泥土泡得發黑了。我用力把盒子提出來，沉甸甸的，裡面裝著東西。
方遠湊過來看，手電筒的光照在盒蓋上。盒蓋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婉清”。
周婉清。馬老頭的女兒叫婉清。
我開啟盒子。裡面是一沓信紙，紙己經發黃髮脆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。信紙上面壓著一條紅繩編的手鍊，手鍊上串著一顆小銀鈴，銀鈴己經不響了，鏽成了一團。還有一張照片，就是供桌上那張照片的底片，底片上的人影是反的，但能看出來是同一個人。
信紙上的字跡和供桌上那張紙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，歪歪扭扭的，手抖得厲害。我拿出最上面一張，藉著方遠的手電筒光看。
第一行寫著：“婉清，爸對不起你。”
我往下看。
信寫得很長，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，但大致能看出內容。馬德勝的女兒叫馬婉清，十年前死了，死的時候二十二歲。怎麼死的，信上沒有明說，只寫了“是爸害了你”五個字，那幾個字的筆畫特別重，紙都被戳破了。
馬婉清死後，馬德勝沒有給她立墳。他把她的骨灰埋在了自家院子裡的石榴樹下，又把她的遺物——信、手鍊、照片底片——裝進木盒子，一起埋了。然後他把馬婉清生前租住的那套房子鎖了起來，再也沒有開啟過。
但他沒有真的放下。他每天晚上都在堂屋裡點一盞油燈，對著女兒的照片發呆，一坐就是一整夜。十年了，天天如此。
那套鎖起來的空房子，就是周婉清租的那套房子的隔壁。馬德勝在牆上打的那個洞，不是為了害人，是為了讓女兒的魂能“回家”。他不知道的是，馬婉清的魂從石榴樹下出來之後，沒有回堂屋，而是去了她生前住過的那套房子。她在那套房子裡待了十年，首到周婉清搬進來。
周婉清搬進來之後，馬婉清以為是她回來了。
不是惡意的糾纏，是認錯了人。
我把信看完，重新疊好，放回木盒子裡。方遠蹲在我旁邊，看完了大半封信，眼圈有點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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