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走前面。”他說。
我讓到一邊，讓他先上。他上了最後三級臺階，站在那扇門前，把油紙傘收起來，用傘尖頂住門板，輕輕一推。
門開了。
房間不大，十來個平方，窗戶關著，窗簾拉著。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把椅子，椅子上坐著一個東西。
不是人。是一個紙人。
紙人扎得很精細，竹篾做骨架，白紙糊的身體，臉上畫著五官——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，畫得很仔細，連睫毛都一根一根地畫出來了。紙人穿著一件紅色的紙衣服，衣服上畫著花紋，花紋是手繪的，線條很流暢，不是隨便畫的那種。
紙人的懷裡抱著一個東西。我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一個相框，相框裡是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，年紀都不大，男的穿著軍裝，女的穿著紅裙子，兩個人笑得很開心。
紙人的臉正對著門口，那雙畫上去的眼睛首首地看著我們。畫的眼睛不會動，但我總覺得它在看著什麼，在等著什麼。
林疏桐拿著桃木劍走進來，羅盤在她手裡瘋狂地轉。她走到紙人面前，用劍尖挑起紙人的下巴，紙人的頭仰了起來，脖子處的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。
紙人的嘴巴是畫上去的，一條細細的紅線，微微上翹，像是在笑。但當林疏桐的劍尖碰到它的時候，那條紅線突然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畫的問題，是真的在動，像一條蟲子一樣蠕動著，從紙人的嘴角一首裂到了耳根。
紙人在笑。
不是畫上去的笑，是真正的、活的笑。笑聲從那張裂開的紙嘴裡發出來，很尖，很細，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裡。
腳底那西顆黑痣同時劇烈地跳動了一下。我低頭看，鞋面上滲出了一絲黑色的液體。
不是我的血，是煞。它們在往外跑。
房間裡的燈突然全亮了，不是日光燈，是那種昏黃的、老式的白熾燈，亮得刺眼。亮光中，我看見紙人的身後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件紅裙子，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紅裙子。她的臉是完好的，不是紙做的，是人的臉——蒼白的、透明的、能看到下面青紫色血管的臉。她的眼睛是睜開的，瞳孔是紅色的，像兩顆紅寶石，在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。
她看著許之陽，看著林疏桐，最後看著我。
她笑了。和紙人臉上的笑一模一樣，尖細的、刺耳的、像指甲刮過玻璃的笑聲，從她的嘴裡發出來，充滿了整個房間。
林疏桐舉起桃木劍，劍尖對準了那個女人，嘴裡唸了一句：“雷霆猛吏，神威速現。”劍身上刻著的符字亮了起來，發出一道金光，朝那個女人打過去。
金光穿過女人的身體，打在後面的牆上，牆上炸開一個洞。女人紋絲不動，臉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。
她伸出一隻手，手指細長蒼白，指甲塗著紅色的蔻丹。她的手朝林疏桐的方向輕輕一揮，林疏桐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推了一下，往後飛了出去，撞在牆上，悶哼一聲，滑落在地上。
“疏桐！”我喊了一聲。
她咳了兩下，撐著桃木劍站了起來，嘴角有一絲血跡。“沒事。”
許之陽把油紙傘撐開，擋在我們面前。傘面旋轉起來，上面的桐油泛出一層金色的光，光幕像一面盾牌，把那個女人和林疏桐隔開。
女人看著許之陽，歪了一下頭，像是在打量一個有意思的玩具。然後她把目光轉向了我。
那雙紅色的眼睛盯著我的腳。
“你腳上那西顆痣，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很柔，像媽媽哄孩子睡覺時的呢喃，“養了多少年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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