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方遠的五菱宏光就停在了我店門口。
他帶了一個保溫杯，一袋包子，還有一條毯子。毯子是給他自己準備的，說怕在車上等我們的時候冷。我說你開車的人等什麼，他說萬一你們在裡面抓鬼，我在外面等，總得有個毯子蓋蓋。
許之陽從旅館走過來，還是那身深藍色對襟衫，油紙傘夾在腋下。他上車的時候看了方遠一眼，說了句“你今天氣色不錯”，方遠說那是昨晚睡得早。我坐在後排，把帆布包放在腳邊，包裡裝著羅盤、黃紙、硃砂、銅鏡，還有那本沈長林給我的筆記。
青山鎮在隔壁縣，從柳河鎮開車過去要兩個多小時。方遠開車，我坐副駕駛，許之陽坐後排。出鎮子的時候天還沒大亮，路兩邊的田裡蒙著一層薄霧，白茫茫的，像鋪了一層棉花。
方遠開得不快，反正也不趕時間。我靠在座椅上，把那本筆記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。這一頁記的是關於厲鬼的分類——沈長林把厲鬼分為三等，下等的是怨鬼，死得冤，心裡有氣，但沒什麼大本事，就是嚇唬人；中等的是厲鬼，死得慘，怨氣重，能傷人；上等的是兇靈，己經不能叫鬼了，是煞氣凝成的實體，普通人見了連跑都跑不了。
林疏桐說青山鎮那個東西，像是厲鬼，但又不太像。它在躲、在藏、在設陷阱——這是有智力的表現，普通的厲鬼沒有這麼聰明。
我把筆記合上，看著窗外。霧越來越大了。
到了青山鎮，林疏桐在鎮口等我們。她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，頭髮扎得緊緊的，背上揹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，看形狀裡面裝的是一把劍。方遠把車停在她旁邊，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，帶進來一股涼風。
林疏桐從兜裡掏出手機，翻出幾張照片給我看。照片是在白天拍的，一棟兩層的自建房，紅磚外牆，門窗緊閉。二樓最右邊的那扇窗戶上，貼著一張黃紙，黃紙上畫著一道符，符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了一個口子。
“這是我三天前貼的鎮宅符，”林疏桐說，“第二天就被人撕了。不是人撕的，是裡面的東西撕的。”
“你進去了嗎？”
“進去過一次。一樓沒問題，二樓上去之後，羅盤就開始亂轉。我走到最裡面那間房門口的時候，門自己關上了。我用雷訣打了一下，門開了，裡面什麼都沒有。但我後背上多了一個手印。”
她把後背的衣服撩起來給我看。她的後背上，肩胛骨的位置，有一個青黑色的手印，五指分明，像是有人從後面拍了一掌。手印周圍的皮膚髮紫，隱隱約約能看到幾根黑色的細線從手印向西周延伸，像樹根一樣。
“疼嗎？”我問。
“不疼，就是涼。”林疏桐把衣服放下來，“我用符水洗了三次，顏色淡了一些，但消不掉。”
許之陽從後排探過身來，看了一眼那個手印的位置，皺了一下眉頭。“這不是普通的手印，這是‘陰印’。打到身上之後會慢慢往心脈走，走到心臟就麻煩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林疏桐說，“所以我叫你們來。”
方遠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，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，但沒說話。
林疏桐指路，方遠開車，我們在青山鎮的小巷子裡七拐八拐，最後停在了一條死衚衕的盡頭。那棟兩層的自建房就在衚衕最裡面，孤零零的一棟，左右兩邊都是空地，堆著建築垃圾和枯草。
我下了車，站在衚衕裡看那棟房子。紅磚外牆，二樓窗戶上貼著那張被撕開的符紙，在風裡一飄一飄的。房子的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，漆面剝落，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，鎖是新的，鋥亮鋥亮的，跟整棟房子的破敗格格不入。
“這房子是誰家的？”我問。
林疏桐說：“戶主姓孫，叫孫德茂，六十二歲，退休工人。他和老伴住在這棟房子裡，一個月前，老伴突然中風住院了，到現在還在醫院裡，人沒醒。孫德茂自己搬去了女兒家住，不敢回來了。他說這房子裡有東西，晚上能聽見樓上有人走來走去，還有女人哭的聲音。”
“他住這裡的時候見過嗎？”
“他說沒見過，只聽過。但他老伴中風那天晚上，他聽見了別的東西。”林疏桐頓了頓，“他說聽見有人在樓梯上唱歌，唱的是老歌，他年輕時候聽過的那種。他起來看，樓梯上什麼都沒有，但歌聲一首在，從樓下飄到樓上，又從樓上飄到樓下，飄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他老伴就中風了。”
我走到大門前，用手摸了摸那把新鎖。鎖是好的，沒有被撬過的痕跡。我又看了看門框，門框上面有一道淺淺的刻痕，像是用什麼利器劃的，刻痕很深，裡面填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“這是雞血，”許之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，“有人在這裡做過法事。不是正經的法事，是野路子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正經法事用硃砂，野路子才用雞血。”許之陽蹲下來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，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，“雞血混了黑狗血，再加一樣東西——屍油。這是用來養鬼的，不是用來鎮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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