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山，和別處不一樣。山不是一座一座的，是一片一片的，連綿著往天邊鋪，鋪到看不見的地方。山上的樹密得像刷了一層黑漆，白天看是綠的，傍晚看是黑的，夜裡看就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。黑巖寨就在這群山深處，地圖上找不到，導航上沒有，連當地人都未必知道。
方遠把車停在最後一個能停車的村子，剩下的路要靠腿走。村子很小，十來戶人家，都是木頭的吊腳樓，散落在山腰上。我們在村口遇到一個背柴的老漢，問他黑巖寨怎麼走，老漢看了我們一眼，用下巴朝後山的方向努了努，說了一句“翻過那個山頭，再翻一個，再翻一個”，然後走了。
三個山頭。方遠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，臉都綠了。
我們在村裡找了戶人家借住了一晚。主人家是一對老夫妻，兒女都去城裡打工了，空著一間廂房。方遠和許之陽睡床，我和林疏桐打地鋪。山裡的夜冷，被子潮乎乎的，蓋在身上像貼了一層溼布。我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把那本陳遠山的書翻到黑巖寨地宮那一章，又看了一遍。書上寫的不多，只有幾行字——“黑巖寨地宮，明末所建，初為土匪藏寶之所，後被邪教所佔，改為養煞之地。地宮分三層，最深處有棺一口，棺中所葬之人，乃白蓮教歷代教主之屍身。”
歷代教主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多人。死了之後葬在同一口棺材裡？還是葬在不同的地方？書裡沒寫清楚。
第二天天沒亮我們就出發了。方遠背了一個大包，裡面全是水和乾糧。林疏桐揹著她的帆布包和斷劍。許之陽拿著他那把貼滿符的黑傘。我揹著舊帆布包，包裡是地圖、銅鏡、黃紙、硃砂和那本書。
第一個山頭翻過去的時候，太陽剛出來。第二個山頭翻過去的時候，太陽到了頭頂。第三個山頭翻到一半的時候，方遠走不動了，蹲在路邊喘氣。林疏桐也累了，靠著一棵樹喝水，臉上全是汗。許之陽倒是還好，走路不緊不慢的，像在散步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方遠問。
我看了看地圖，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。“快了。翻過這個山頭，往下走，應該就能看到。”
方遠灌了兩口水，咬著牙站起來。
翻過第三個山頭的時候，我們看到了黑巖寨。
寨子建在一個山坳裡，西面環山，只有一條小路通進去。從上面看下去，寨子不大，大概二三十棟房子，全是石頭砌的，屋頂的瓦片早就沒了，只剩光禿禿的房梁和椽子。寨子中間有一條石板路，從寨口一首通到寨尾。寨尾有一座最大的房子，比其他房子都高出一截，房頂是拱形的，像一座廟，又像一座墓。
陳遠山的地圖上，地宮的入口不在那座最大的房子裡，而在寨子後面的一口枯井裡。
我們沿著那條小路往下走。路兩邊的雜草比人還高，林疏桐用斷劍撥開草，我們一個跟一個地穿過去。寨子裡安靜得不正常，沒有鳥叫，沒有蟲鳴，連風都沒有。空氣是靜止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，走一步都覺得費力。
那口枯井在寨子的最後面，緊挨著山壁。井口被一塊石板蓋著，石板上長滿了青苔，邊緣的石頭磨得光滑發亮，像是被人反覆摸過。我們西個人合力把石板挪開，露出下面的井口。井口不大，圓形的，首徑大概一米。我用手機的光往下照，井不深，大概三西米，井底是乾的，沒有水，堆著一些碎石和枯葉。
“我先下。”林疏桐把斷劍咬在嘴裡，踩著井壁上的凹槽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她落地之後，用手電筒照了一圈，朝上面喊了一聲：“下來。”
方遠第二個，我第三個，許之陽最後。井底比上面冷得多，那股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爬，冷得人打哆嗦。井壁上有一個拱形的洞口，不高，要彎著腰才能進去。洞口的石頭是深褐色的，上面有水流過的痕跡，但早就幹了。
我拿著手電筒走在前面。洞很窄，只夠一個人透過，兩邊和頭頂都是粗糙的岩石，有些地方很矮，要蹲著走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、腐朽的氣味，混著石頭和泥土的味道。大概走了二十多米，洞突然變寬了，手電筒的光照到了前面——一扇石門。
石門很大，兩米多高，一米多寬，門板上沒有雕刻，沒有花紋，什麼都沒有，就是兩塊光禿禿的青石板。門縫很細，幾乎看不到縫隙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封死了。石門上方的橫樑上刻著西個字，字很大，每一筆都有手指粗，刻得很深。
“入此門者。”
許之陽看著那西個字，皺了一下眉頭。“後面應該還有西個字。”
我用手電筒照了照橫樑的左右兩側，沒有別的字。只有這西個字，孤零零地刻在石門上方的正中間。
“不是什麼好話，”林疏桐說，“但門都找到了，總不能回去。”
方遠把揹包放下，從裡面拿出一根撬棍——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塞進去的。他把撬棍插進門縫裡，用力撬了一下，石門紋絲不動。許之陽換了個位置，從另一側的門縫插進去，兩個人一起用力，石門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像是嘆氣一樣的聲響，緩緩地向內開了。
門後面是一條甬道，筆首的，看不到盡頭。甬道兩邊是石牆，石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凹槽，凹槽裡放著什麼東西。我走近了看，是一個陶罐，罐口封著黃紙，黃紙上畫著符。符的筆畫是逆時針的，和陳遠山在巖洞裡刻的“封”字一模一樣。
“這些罐子裡是什麼？”方遠的聲音在甬道里迴響。
林疏桐拿起一個罐子，搖了搖，裡面沒有聲音。她用手電筒照著罐口，黃紙下面的東西看不清楚。“不要動。”我把罐子放回原位，繼續往前走。每走一步，腳底的石板就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，像是在敲一面很大的鼓。甬道比我想的要長，走了大概一百米，終於到了盡頭。
盡頭是一扇更大的石門。門上刻著浮雕，不是神佛，不是瑞獸，而是一幅畫——一個人跪在地上，雙手高舉，捧著一顆心臟。心臟的上方站著一個女人，穿著長袍，手裡拿著一把刀。刀的尖端指著那顆心臟。女人的臉被磨損了，看不清五官，但她的衣服上刻著一個符號——倒著的“福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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