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尖叫在地宮裡迴盪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會停。石壁在震，頭頂的石板在震，腳下的石板也在震。方遠扶著石柱蹲下來，林疏桐把斷劍插在身前的地板縫裡穩住自己，許之陽撐著那把黑傘，傘面上的符字在震動中一閃一閃的，像快要滅的燈。
震動終於停了。尖叫也停了。
地宮裡安靜得能聽見液體從石臺上滴落的聲音。滴答，滴答，滴答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像是有人在數數。我看著石臺上那行被液體沖模糊的字——“陳遠山之妻，周若蘭之墓。”字還在，但筆畫淡了，有些地方己經看不清了。
林疏桐走到我身邊，把手放在我肩膀上。“你沒事吧？”
我沒回答。我跪在石臺前，膝蓋被碎石硌得生疼，但我不想站起來。我曾祖母的棺材在這裡，她的心臟在那個陶罐裡，她的身體在哪？棺材裡是空的，只有一個陶罐。陶罐碎了，心臟也碎了。她的身體呢？
許之陽走到石臺的另一側，手電筒照著石臺的底部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突然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石臺下面的地面。
“下面是空的。”他說。
方遠走過來，用腳踩了踩那塊地面，發出空心的聲響。林疏桐把斷劍插進石臺和地面的接縫裡，撬了一下，一塊石板鬆動了。我們西個人一起把石板掀開，露出下面一個黑洞洞的洞口。洞不深，大概一米多，手電筒照下去，能看到底部鋪著石板，石板上放著一個東西。
是一具棺材。真正的棺材，不是石臺上那口懸空的。這口棺材很小，比正常的棺材小一圈，木頭己經腐朽了，棺蓋塌了一半，露出一條縫隙。我跳下去，用手電筒照著那條縫隙往裡看。裡面是一具骨架，很小，很細，像是一個瘦弱的女人的骨架。骨架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，手心裡攥著一樣東西。
我把手伸進去，小心翼翼地從骨指間抽出那樣東西。是一枚銅錢。和我那枚一模一樣的銅錢。鏽色一樣，大小一樣，紅繩己經爛沒了，只剩一根灰白色的細線還纏在銅錢的穿孔上。
我把銅錢翻過來看背面。背面刻著兩個字——“若蘭。”
周若蘭。我曾祖母。
我攥著那枚銅錢，從洞裡爬上來。方遠伸手拉了我一把，問我下面是什麼。我沒說話，把銅錢給他們看。林疏桐接過去看了看，還給我。
“她把自己葬在石臺下面，”許之陽說，“上面那口棺材和那顆心臟，不是她的。”
“是誰的？”
許之陽搖了搖頭。
我把那枚銅錢揣進兜裡，挨著紅繩和銅鏡。三樣東西擠在一起，硌得慌，但我不想拿出來。我曾祖母攥著這枚銅錢下葬的，她到死都攥著它。她在等誰？等陳遠山？陳遠山死之前知道她葬在這裡嗎？知道她的心臟被人從身體裡挖出來、養在那個陶罐裡嗎？
方遠把揹包拿過來，從裡面拿出水和麵包，分給每個人。“先吃點東西，歇一會兒，再想下一步。”
我接過麵包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水倒是喝了兩口，涼水順著喉嚨下去，把那股甜腥味沖淡了一些。
林疏桐靠著石柱坐下，把斷劍橫在膝蓋上。“陳守拙，你曾祖母的事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死了很多年了，但你曾祖父不知道她葬在這裡。他畫了這張地圖，但他不知道石臺下面還有一口棺材。”林疏桐頓了頓，“那顆心臟，不是她自願被養的。”
我知道。她攥著銅錢下葬，她的手心裡是銅錢，不是心臟。有人把她的心臟挖走了，養在那個陶罐裡，養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也許從她死的那天就開始了。也許那個人就是白姑。也許白姑就是她生前認識的某個人，某個她信任的人。
許之陽站起來，把黑傘收好，揹著包走到地宮的另一頭。他用手電筒照著盡頭的石壁，看了一會兒，喊我們過去。
石壁上有一條裂縫，不寬，但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。裂縫裡有風吹出來，風是涼的，但沒有甜腥味，是乾淨的山風。
“這條路通外面。”許之陽說。
方遠第一個鑽進去試了試，退出來說能走。林疏桐第二個，我第三個，許之陽最後。裂縫很長，彎彎曲曲的，有些地方窄得要把揹包卸下來才能擠過去。走了大概十分鐘，前面出現了光。不是手電筒的光，是真的光，白色的，柔和的，從裂縫的出口照進來。
是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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