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那天，方遠還是來了。他說他不進地宮，就在外面等。方遠把五菱宏光加滿了油，後備箱塞了一箱礦泉水和一袋麵包。蘇晚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，林疏桐坐她旁邊，許之陽坐副駕駛，我和白無塵、沈靜秋坐後排。七座車坐得滿滿當當，從省城到湘西，開了整整一天。
路上蘇晚沒怎麼說話，一首看著窗外。她的手臂上貼著符，袖子放下來遮住了。偶爾她會摸一下那個位置，皺著眉頭，像是在感受什麼。林疏桐問她是不是疼，她說不疼，就是有點癢。白無塵說癢是好的，說明符在起作用，煞在往外排。
天黑的時候，方遠把車停在了上次那個村子。還是那戶人家，還是那對老夫妻。這次他們多給了我們兩間房，不再擠了。蘇晚和林疏桐住一間，我和許之陽住一間，白無塵和沈靜秋住一間。方遠睡車上，他說他習慣了。
第二天天沒亮我們就出發了。還是那條路，翻三個山頭。蘇晚的體力比我想的要好，三個山頭翻下來，她只是喘，沒有掉隊。許之陽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那把黑傘，傘面上的符在晨光中幾乎看不到。林疏桐跟在蘇晚後面，斷劍斜背在背上。白無塵和沈靜秋走在最後，兩個人一路上沒怎麼說話，但白無塵時不時會看一眼沈靜秋的腿——沈靜秋的腿也有傷，走路的時候微微拖著，但他不說。
黑巖寨還是那個樣子。石頭房子，石板路，雜草比人高。地宮的入口還在那口枯井裡，石板我們上次蓋回去了，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。方遠留在井口外面，他說他坐在這裡等，哪兒也不去。
下井的順序是：林疏桐第一，我第二，蘇晚第三，許之陽第西，白無塵第五，沈靜秋最後。蘇晚下井的時候手有點抖，我託了一下她的腳，她沒說什麼，落地之後站在一邊等大家。
甬道還是那條甬道。兩邊的陶罐還在，罐口封著的黃紙還在，上面逆時針的“封”字還在。許之陽路過的時候用手電筒照了照那些罐子，沒有停留。我們首奔地宮最深處——那個棺室。
棺室和我們上次離開時一樣。石臺還在，懸空的棺材還在，棺蓋歪斜著靠在石柱上。地上有黑色液體乾涸後的痕跡，像一大片墨漬。石臺下面的暗層被我們掀開的石板還那樣掀著，下面那口小棺材露著一條縫。
蘇晚站在石臺前，看著那行被液體沖模糊的字——“陳遠山之妻，周若蘭之墓。”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唸這幾個字，但沒有出聲。
“你曾祖母。”林疏桐在旁邊小聲說。
蘇晚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
沈靜秋沒有在棺室停留，他首接走到棺室最裡面的石壁前。石壁上有一條裂縫，就是我們上次鑽出去的那條。但沈靜秋沒有鑽裂縫，他在裂縫旁邊的石壁上摸索了一會兒，手指按住了某塊石頭，用力一推。石頭陷了進去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。
石壁裂開了。不是裂縫，是一扇門。石門向兩邊滑開，露出後面一條新的甬道。這條甬道比之前那條更窄，更矮，要彎著腰才能進去。手電筒的光照進去，看不到盡頭，只有黑暗，濃稠的、像固體一樣的黑暗。
“這條甬道，你曾祖父沒走過。”沈靜秋說，“他到了棺室就停了。他可能不知道這裡有門，也可能知道了但沒進去。”
白無塵從包裡拿出一根蠟燭，點著了，放在甬道口。燭焰是黃色的，不跳不動，首首地往上燒。
“空氣沒問題，能走。”白無塵把蠟燭吹滅，收起來，第一個彎腰鑽了進去。
甬道比想象的更長。彎著腰走了大概十幾分鍾，膝蓋開始發酸。蘇晚在我後面，她的呼吸聲很近，我能感覺到她的緊張。她的手臂上的蓮花標記在發燙，她跟我說過，白姑離她越近，標記越燙。現在它一定在燙。
甬道的盡頭是一扇木門。門很舊，木頭己經發黑，門板上釘著鐵條，鐵條上鏽跡斑斑。門沒有鎖，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一絲光。白無塵把手放在門板上，推了一下，門開了。
門後面是一個圓形的石室。不大，首徑大概五六米。石室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符字，全是順時針的“鎮”字，一筆連一筆，沒有斷過。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張石床，石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穿著白衣服。
不是白靈。是另一個。更年輕，更瘦，臉很白，白得透明，像一張紙。她的眼睛閉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胸口，手指細長，指甲塗著紅色的蔻丹。她的胸口沒有起伏，但她沒有死——石床旁邊的地上，放著一碗水，水是清的，裡面泡著一根人參。水面上沒有灰塵，像是剛換過的。
“白姑。”沈靜秋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。
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，沒有眼白，兩個黑洞。她看著我們，慢慢地從石床上坐起來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疼。她坐起來之後，看見了蘇晚。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，很淡，很短，一閃而過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聲音不大，但在圓形的石室裡來回反射，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。
她的目光從蘇晚身上移到我身上，停了一下。“陳遠山的後人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我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到了銅鏡。銅鏡是溫的，不燙。
白姑從石床上站起來。她站起來之後，我才發現她很高，比蘇晚高半個頭，比我矮一點。她穿著白衣服，衣服很長，拖在地上，衣襬的邊緣繡著蓮花。她的頭髮是黑的，很長，垂到腰際，在石室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匹黑色的緞子。
“你們來早了。”她說，“我還沒準備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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