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鯉州蒸蒸日上、欣欣向榮的景象形成慘烈對比的是,如今淪為人間煉獄的桂州。
張啟敗退回都城的一年裡,那場慘敗並未讓他清醒,反而徹底激發了他性格中偏執、多疑和暴戾的一面。
他將失敗的所有責任都歸咎於內部的不忠與背叛,在影刃提供的名單和他自己日益瘋狂的猜忌驅使下,一場愈演愈烈的血腥清洗,如同瘟疫般在桂州全境蔓延。
曾經繁華喧囂的桂州都城,如今街道冷清,商鋪關門歇業者十之三西。
昔日車水馬龍的景象不復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面色惶恐、行色匆匆的百姓,以及一隊隊眼神冰冷的巡邏隊。
城西的刑場,幾乎成了都城內最熱鬧的地方,幾乎每隔幾日便有大批囚犯被押赴此處,斬首示眾。
地上的血跡層層疊加,連周圍的空氣中都瀰漫著血腥味。
張啟本人,則徹底沉淪在酒精與暴怒之中。他身體的舊傷因得不到妥善治療和鬱結於心,反覆發作,臉色總是帶著一種病態的青灰,眼窩深陷,眼神渾濁卻時而迸射出駭人的兇光。
他長時間待在昏暗的宮殿深處,酗酒無度,稍有不順心便對近侍、宮人非打即罵,甚至隨意處死。
朝會早己形同虛設,重要的政務決策幾乎完全由影刃及其掌控的暗衛系統把持。
正常的行政體系近乎癱瘓,各級官員要麼戰戰兢兢、唯命是從,要麼就想方設法賄賂暗衛以求自保。
而為了維持龐大的軍費開支和暗衛這個無底洞,賦稅被層層加碼,各種巧立名目的攤派、捐獻多如牛毛,壓得桂州百姓喘不過氣,賣兒鬻女、易子而食的慘劇在偏遠地區時有發生。
暴政如同巨大的石頭壓在火山口上,看似壓制了一切,實則地下的熔岩正在更加熾熱地湧動,尋找著任何一個可能的突破口。
一些在之前清洗中僥倖存活下來、手中仍掌握部分實權的地方郡守、縣令,一些在軍中仍有威望、但對張啟徹底失望的將領,以及少數看清大局、心懷故土的文官,開始以更加謹慎的方式串聯。
他們吸取了之前盲目起事被迅速鎮壓的教訓,不再輕易亮出旗號,而是轉入地下,透過複雜的單線聯絡、密語暗號、商業掩護等方式,小心翼翼地發展組織,積蓄力量,糧食、武器、錢財,以及最重要的人心。
在這個過程中,與外部勢力的聯絡變得至關重要。而展現出強大實力、相對穩定且對桂州抱有興趣的鯉州,自然成了他們唯一希望所在。
王權成執掌的肅靖司,在這一年間,活動頻率和範圍急劇擴大。如同無數條隱形的絲線,透過邊境貿易、難民流動、甚至偽裝成商隊的特殊信使,與桂州內部大大小小多股反對勢力建立了不同程度的聯絡。
肅靖司的策略精準而有效:對於大多數表達善意的勢力,保持接觸,提供一些情報或少量資金,維持一條聯絡線,作為觀察視窗。
對於少數經過嚴格考察,證明其有一定實力、組織相對嚴密、且首領具備一定威望和反抗決心的勢力,則開始提供更具實質性的幫助。
影刃並非對境內風起雲湧的暗流毫無察覺,相反,一些級別不高的反對派成員被捕、某些秘密聯絡點被端掉的訊息,時有發生。
但令人費解的是,影刃似乎並未採取雷霆萬鈞之勢,將這些反對勢力連根拔起。
他的清理行動,往往精準而剋制,更像是一種警告和修剪,而非徹底的毀滅。
他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冷酷觀察者,甚至偶爾會縱容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洩露出去,這位隱藏在陰影中的棋手,其真正的意圖,如同深淵般難以測度。
桂州,這頭昔日兇猛的老虎,在張啟的自毀長城和影刃的莫測心機下,正在一步步走向分崩離析的深淵。
內部的混亂與絕望,如同不斷堆積的乾柴,只等待那一顆來自外部的火星,便可燃起滔天烈焰。
視線轉向中原,與鯉州的安定、桂州的混亂皆不相同,盛州呈現出的是一種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。
這裡沒有強有力的統一政權,各方豪強、諸侯、幫派勢力盤根錯節,劃地而治,律法形同虛設,火併仇殺如同家常便飯。
化名林三的霖森,在過去這一年裡,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作顛沛流離、九死一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