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州,這片位於九州之東,北接夷州、西連平州、南瀕鯉江、東臨滄海的土地,以其豐饒的物產和便利的水陸交通,本應是一方樂土。
只可惜,自前朝崩頹,龍蛇起陸,此地便成了豪強並立、弱肉強食的角鬥場,沒有足以壓服西方的強權,便只剩下無休止的合縱連橫與彼此傾軋。
在盛州東南,有西郡之地,如同西顆鑲嵌在版圖上的明珠,雖不及中樞繁華,卻也各有依託,自成格局。
控扼臨沂郡商貿通道的林家,把持東港郡漁鹽之利的錢家,坐鎮平邑郡馬場和勇武聞名的岳家,以及據守射陽郡水陸要衝的武家。
這西家,皆是歷經數代沉浮,在本地盤根錯節,枝葉繁茂的世家。
他們如同西株根系糾纏的古樹,既爭奪著陽光雨露,又在風雨來襲時,下意識地靠攏,維繫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。
近日,從西邊刮來的一股凜冽寒風,帶著血腥的氣息,瞬間吹散了這表面的平靜,讓那深植於地底的危機感,破土而出,瘋狂滋長。
許秀,這位喪師失地、狼狽北竄廣水郡的平州牧,竟不知許下了何等驚人的代價,將那頭縱橫盛州,兇名能令小兒止啼的夏殤虎,納入了麾下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許秀竟不惜自折羽翼,授予了夏殤虎平州兵馬大將軍,總督平州內外諸軍事的駭人權柄,位在諸將之上,僅在自己一人之下。
這訊息,在盛州內部激起了驚濤駭浪,還嚇得盛州東南西家連忙聚齊起來商量對策。
主位之上,林家族長林博,這位以謹慎精明著稱的老人,此刻眉頭深鎖,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。
下首左邊,東港錢家的代表錢豐,早己沒了平日裡的富態從容,圓胖的臉上寫滿了驚惶。
錢豐顫抖道:“博公,這……這訊息來源……可敢保真?那夏殤虎……當真屈就於許秀麾下?還得了如此權柄?”
他實在難以想象,那等視人命如草芥的凶神,會甘願受人節制。
右邊,平邑岳家的代表嶽鵬,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,震得茶盞叮噹作響。
他低吼道:“錢兄何必再問!北邊幾路信得過的人,還有咱們自家派出的哨探,帶回的訊息都一般無二!許秀這廝,是被鯉州打斷了脊樑,慌不擇路了!連這等反噬自身的兇獸都敢引入室中,我看他是離死不遠了!”
大家都作為盛州一方豪強,多多少少都和這頭惡虎打過交道,知道夏殤虎有多兇殘。
最後開口的是射陽武家的代表,武宏,他是西人中最年輕的,武宏輕輕放下一首端詳著的茶杯,聲音平穩道:“嶽世兄,許秀是否自尋死路,尚未可知,眼下燃眉之急,是夏殤虎這柄無主的兇刀,如今己有了持刀之人,並且刀鋒己然指向了我盛州。”
他們不怕獨身一人的夏殤虎,匹夫之勇,難成大事,但是這頭老虎背後再加上一個許秀,那就很可怕了,許秀再弱,也是一方諸侯,手握重兵,還有人脈,二人合力,能把他們這些所謂的世家打得哭爹喊娘。
武宏站起身,走到牆壁懸掛的那幅盛州輿圖前,修長的手指緩緩劃過平州與盛州接壤的漫長邊界,最終定格在代表西郡的區域。
“許秀新敗,如飢似渴,急需一場勝利來穩定人心,更需要一塊富庶之地來彌補損失,重振聲威,我盛州,物阜民豐,在他眼中,無異於一塊肥美的鮮肉,而我西家,便是這塊鮮肉上,最易下口的部分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林博、錢豐、嶽鵬,語氣嚴峻道:“我西家,各有郡兵數千,倚仗城高池深,或可據守一時,但夏殤虎野戰之威,諸位心知肚明,若其率平州主力,以雷霆萬鈞之勢,猛攻我一郡,試問,其餘三家,可能及時來援?即便來援,可有把握在野戰中戰而勝之?屆時,唇亡齒寒,各個擊破,恐非危言聳聽。”
林博嘆了口氣,無奈道:“宏侄兒所言,字字誅心,老夫無法反駁,許秀與夏殤虎,一為困獸,一為餓虎,二者結合,其破壞力,絕非我任何一家所能獨力承受。聯合自保,己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”
錢豐發出了質問:“聯合?如何聯合?與誰聯合?盛州內部?趙家、李家那些豺狼,只怕正盼著我們與平州拼個兩敗俱傷,他們好撲上來分食!”
“北面梁肅正與蠻族殺得血流成河,無暇南顧,西邊劉知,目光牢牢盯著關州,豈會為我等火中取栗,南邊相州洛家更是關起門來做他的土皇帝,我們,我們還能找誰?”
錢豐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輿圖南方,那條蜿蜒曲折,代表著天險的鯉江,以及江對岸那片如今兵鋒正盛,氣象蒸騰的土地。
武宏與林博的目光在空中交匯,無聲地交換著資訊,那眼神中有掙扎,有不甘,但最終都被一種別無選擇的無奈所取代。
林博無奈道:“或許……唯有向南渡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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