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林遠轉身，一步步走出書房，他的腳步很穩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回到自己的院子後，林遠屏退所有下人，獨自坐在黑暗的房間裡。
他沒有點燈，月光透過窗欞，照在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，左頰上，五道指痕清晰可見，紅腫一片，他就這麼坐著，一動不動，如同石雕。
良久，他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“林博……林博……”
他念著這個他叫了西十多年的名字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，帶著刻骨的恨意。
西十三年了，從記事起，他就是“林博的弟弟”，大哥比他大七歲。父親早逝，大哥二十歲便執掌林家，長兄如父，這他認。
可這“如父”的長兄，是如何待他的？
二十歲那年，他看中了一個商機，想在東港開設一家船行，與錢家合作販運海貨。計劃書都寫好了，大哥只看了一眼，便丟到一旁，說“你年紀太輕，閱歷不足，此事不妥”。
後來，那門生意被錢家做了去，三年賺了十幾萬兩白銀。
他忍了。
二十五歲，他想領兵剿滅臨沂北邊的一股山匪，一來練兵，二來樹立威望。大哥卻說“你性子急躁，非將才”，派了族中一個旁支的堂兄去。那堂兄一仗便擊潰了山匪，回來後，在林家風頭無兩。
他也忍了。
三十歲，族中推舉他管理臨沂城西三座田莊。他精心打理，一年下來，收成比往年多了兩成。結果第二年，大哥以“族務繁重，你一人恐難兼顧”為由，將其中最大的兩座田莊劃給了他的長子林昭，只給他留了一座最小的。
他還是忍了。
三十五歲，大哥的長子林昭正式被立為少家主。他這做叔叔的，在家族議事時，連坐的位子都被挪到了後面一排。
他無權無勢，只能忍了。
西十三歲這一年，夏殤虎的鐵騎虎視眈眈，林家危在旦夕，他傾盡全力，想為家族增強武力，不惜冒險私購軍械。結果換來的，是一記響亮的耳光，和一句“輪不到你做主”。
林遠陰冷道：“林博……你當真以為，我林遠這輩子，就只配活在你的影子裡？就只配當你召之即來、揮之即去的狗？”
他緩緩抬起頭，月光照亮了他的雙眼，那裡面，再無半分兄弟之情，只有冰冷的殺意。
“你不配。”
“你不配做林家的家主。”
“你也不配做我林遠的大哥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東跨院的方向，那裡，林博書房的燈還亮著，他的好大哥，大概還在為如何算計鯉州、如何制衡其餘三家而絞盡腦汁。
林遠冷笑道：“猶豫不決，瞻前顧後，既想借鯉州的刀，又捨不得自己那點家底，夏殤虎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，你還在做夢，照這樣下去，林家遲早毀在你手裡。”
他的思緒，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個人。
王權業，那個從鯉州來的年輕人，王權興的親弟弟。
這幾日的接觸，讓林遠看到了另一種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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