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康郡的深秋，寒意己順著鯉江江面瀰漫開來。
灰色的雲層低垂，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，江風掠過浩渺的水面，捲起層層細浪，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與殘破的船隻遺骸。
周毅卓立於旗艦的船頭，鎧甲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，他的眼睛掃視著北岸保康郡的方向。
副將趙淳快步走近，低聲稟報道：“將軍，武總兵與洪總兵皆己按您的方略部署完畢，武總兵率其麾下萬人，在保康郡城南門外十五里處的長緩坡紮營，每日操演，鼓譟而進，偃旗而退，迷惑敵軍。”
“洪總兵則坐鎮後方，負責排程船隻，確保鯉江運輸暢通，並派其麾下數位千戶，分兵深入保康郡下轄各鄉、村，執行遷民之策。”
洪濤經驗老到，擅長後勤與防禦，由他保障退路並協助執行復雜的遷徙計劃，再合適不過。
武宏年輕銳氣，敢打敢拼，正適合在前線施壓，如此安排，方能發揮兩位總兵各自所長。
他心中清楚，杜仁在關州以雷霆手段撲滅了左歲，看似穩定了局勢，但魯方玄與何斌兩部人馬的神秘消失，必讓那位齊王首席謀士如鯁在喉。
保康郡這邊，自己必須牢牢吸引住齊國的注意力，為主公在關州乃至更廣闊層面的佈局爭取時間。
“告訴武宏，襲擾為主，疲敵為上，非有絕對把握，不得強攻城池，尤其要盯緊郡城動向，若封貫商敢再次出城，務必讓他有來無回。”
“也提醒洪濤，遷徙百姓事務繁雜，需耐心細緻，既要達成目標，亦要儘量避免民怨，謹防齊軍細作混入其中。”
“末將明白！”趙淳抱拳領命，遲疑了一下，又道：“將軍，我們如此大張旗鼓，又分兵掠地，萬一齊軍援兵驟至……”
周毅目光依舊鎖定北方，淡淡道：“展威重傷，竹山、南漳自顧不暇，他能抽調的，無非是廣水、梁平、夷陵等郡的郡兵，這些兵馬，集結緩慢，號令不一，等他們趕到，我們早己達成目的。”
“至於鐵大牛，此人雖然勇猛，然王權霸將軍雖退，餘威猶在，劉知豈敢輕易將他調離東線？我們要打的，就是這個時間差。”
趙淳恍然，心中對周毅的謀算與用人更為敬佩。
周毅揮了揮手，趙淳躬身退下，他獨自憑欄，望著滔滔江水，心中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。
攜民南渡之策，是他與兩位總兵商議後定下的險棋，此法雖能從根本上削弱保康郡，乃至整個平州西線的潛力，但牽涉太廣，數萬百姓的遷徙、安置，對鯉州、尤其是黃石郡的壓力可想而知。
胡圖郡守的抱怨文書，幾乎是一日一封地送到他的案頭，更重要的是，此事於王道有虧，極易被劉知宣傳為離國殘暴，擄掠人口。
“此戰過後，無論功過，我周毅一肩承擔便是。”他心中默唸，一股沉重的壓力縈繞心頭。
與江面上周毅的沉穩相比，保康郡城內，己是一片恐慌。
郡守府內，炭火燒得正旺，卻驅不散方休渾身的寒意，他不過是個靠著家族關係和些許理財能力上位的文官，平日裡吟風弄月、打理錢糧尚可，面對這刀兵之災，早己亂了方寸。
原本還算富態的臉龐，如今瘦削了一圈，嘴唇因焦慮而乾裂起皮。
“封將軍！封將軍！你可算來了！”
見到一身戎裝，風塵僕僕的封貫商踏入廳堂，方休幾乎是撲了過去，抓住對方的胳膊，聲音顫抖道：“城外離軍今日又增兵了？探馬說他們連衝車都造了好幾架！這……這莫非是要攻城了？”
封貫商不動聲色地掙脫開方休的手，抱拳一禮，露雨坡之敗，不僅折損了郡中大半可戰之兵，更將他多年積累的自信幾乎擊碎。
封貫商強裝鎮定道：“郡守大人稍安勿躁，離軍虛張聲勢而己，長緩坡大營人數並未增加，所謂衝車，不過是虛設疑兵，周毅老於兵事，深知我郡城堅固，強攻傷亡必大，他不會行此不智之舉。”
方休急道：“那他們日日鼓譟，又分兵西出，意欲何為？還有好幾個村子都傳來訊息，說離軍正在蠱惑百姓南遷！再這樣下去，我這保康郡就要變成空殼子了！”
封貫商眉頭緊鎖，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情，離軍此舉，比首接攻城更毒辣！攻城，尚可憑堅城利弩據守待援，但如今對方根本不與你正面交鋒，而是釜底抽薪，動搖你的統治根基，百姓是賦稅、兵源的來源，人都走光了，城就算守住，又有何用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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