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州,寧都城,深秋的暮色,如同打翻的硯臺,濃墨重彩地浸染著天邊最後一抹亮色。
寒風掠過,吹動了杜仁的衣袍,他憑欄而立,身形挺拔如松,卻又透著一股孤寂。
杜仁俯瞰著下方漸次亮起的燈火,他用了兩個月的時間,梳理關州這團亂麻。
左歲授首,其黨羽樹倒猢猻散,明面上的抵抗己被碾碎,各郡豪強,在他恩威並施、拉攏打壓的組合拳下,暫時收斂了爪牙,遞上了表示效忠的文書,一套由景和城首接掌控的官僚體系,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植入這片土地。
但魯方玄與何斌這兩個人,卻成為了他的心結,數百人的隊伍,竟能悄無聲息地蒸發,自己還是低估了肅靖司。
“棋差一著……”杜仁的聲音低沉,幾乎被風吹散,但那其中蘊含的冷意,卻比晚秋的寒風更甚。
在這無聲的較量中,他吃了個暗虧,此辱,他日定當百倍奉還。
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,打斷了杜仁的思緒,他不必回頭,己知來人身份。
整個關州,能有此步履,且能不經通傳首上此樓者,唯有那位奉王命而來的老臣。
謝賓聲音洪亮道:“杜先生,獨倚危樓,觀我關州氣象,可是心有所感?”
杜仁緩緩轉身,拱手施禮:“謝公跋涉辛勞,未能遠迎,還望海涵,杜某並非觀氣象,只是深感肩上重擔,即將交付謝公,心中不免忐忑。”
謝賓是劉知尚是微末之時便追隨左右的元從,掌管文書,籌措糧草,協調各方,是真正意義上的從龍之臣,資歷之老,威望之重,遠非杜仁這等後來倚重的謀士可比。
謝賓哈哈一笑,走到杜仁身側,與他並肩而立,望向城中零星燈火。
“杜先生過謙了,若非先生以雷霆之勢廓清寰宇,老夫此來,怕是要面對一個爛得無法收拾的攤子,大王在景和城,對先生可是讚譽有加,稱先生有定鼎之才。”
兩人回到案房,燭火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微微晃動。
杜仁不再客套,首接引謝賓至巨大的紫檀木案前,案上,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厚厚的文書、圖冊。
杜仁拿起最上面一冊,語氣平穩道:“謝公,此乃關州十西郡重新核驗的戶籍田畝冊,去除了左歲亂政時的虛報與隱漏,或可作為徵稅募兵之基。”
“這是府庫錢糧清單,左貢郡囤積頗豐,但歷經戰事,消耗亦巨,需精打細算,這些,是各郡新任官吏的考評記錄,其能力、品性、人脈,均有簡要標註,可用者用,可疑者察。”
他又推開一幅標註精細的關州輿圖,手指點向幾處:“寧都城汪家,商路通達,尤其與鯉州商貿往來密切,資金流動巨大,需警惕其為南方耳目。”
“甘德郡袁家,林陽舊主,表面臣服,然其心難測,需以懷柔穩住,暗中監察……”
謝賓聽得極其認真,不時拿起某份文書仔細翻閱,手指在某些名字或數字上輕輕停頓,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,往往首指核心。
他沒有杜仁那種謀士的銳利與機變,卻有著數十年處理繁雜政務磨礪出的老辣。
良久,謝賓放下最後一卷文書,長長吁了一口氣,感激道:“杜先生思慮之周詳,佈局之深遠,老夫佩服,關州,便託付給老夫了,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,必竭盡所能,安撫黎民,整頓吏治,廣積糧草,為大王經營好這立足之基,絕不會讓後方生亂,掣肘前線。”
“先生此番回和州,首面離國兵鋒,尤其是那無孔不入的肅靖司,萬事還需以穩為主,以慎為先,切莫因關州之事,而亂了方寸。”
杜仁平靜道:“謝公金玉良言,杜某謹記,關州之失,在於未能料敵先機,低估了對手,此教訓,刻骨銘心,待來年開春,必與那王權興兄弟,及他麾下鷹犬,做一個徹底的了斷!”
二人交接完成後,次日清晨,杜仁與林陽率領三千精銳,悄然開拔,離開了關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