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太安城肅殺的空氣中，悄然流逝了三日。
這三日里，蘇婉清並未催促，只是安靜地留在驛館之中，偶爾憑窗遠眺，觀察著這座北方雄城的細微之處。
她看到街市上行色匆匆、面容大多帶著風霜痕跡的百姓，也看到一隊隊軍容整肅的騎兵巡邏而過。
這座城池，就像它的主人一樣，堅硬、冷峻，卻又在細節處透露出疲憊。
與此同時，梁肅並未立刻召集幕僚商議，而是帶著他的兒子梁文傑，輕車簡從，離開了戒備森嚴的府衙，去往城中及城郊幾處安置傷殘老兵的居所。
梁肅此人，能在這弱肉強食的亂世中，於北方站穩腳跟，甚至被外界尊稱為牧州王，其手段心性，自是梟雄之姿。
他並非仁慈迂腐之輩，該狠辣時絕不留情，該算計時也從不手軟。
當年牧州並非鐵板一塊，安朝崩解後，此地亦是諸侯林立，豪強並起，梁肅起初不過是其中一股勢力，憑藉其個人冠絕三軍的勇武和日漸顯露的統兵之才，一步步壯大。
梁肅的崛起之路，充滿了血腥與征伐，他經常親自衝鋒陷陣，摧垮強敵，或是運用謀略，分化瓦解，吞併弱小，其中最關鍵的一役，便是收服開泉道。
開泉道乃北疆門戶，原守將亦是悍勇之輩，倚仗地利，擁兵自重。
但梁肅並未強攻，而是陳兵道外，與那守將陣前獨鬥，以其無可匹敵的勇武，在萬眾矚目之下，堂堂正正擊敗對方，折服其心，後又以共同抵禦北蠻的大義和優厚條件相待，最終兵不血刃，將開泉道及其守軍納入麾下。
此舉不僅極大增強了自身實力，更贏得了顧全大局的美名，為日後整合整個牧州奠定了堅實基礎。
整合牧州後，梁肅面臨的便是北方蠻族永無止境的侵襲，欲保牧州，必守北疆，於是，他將絕大部分精力與資源都投入到了與蠻族的血戰之中。
都山道曾一度失陷，是他親冒矢石，身先士卒，帶著麾下兒郎一寸一寸地奪了回來，那場戰役，殺得屍橫遍野，他的斷嶽槊下不知添了多少蠻族勇士的亡魂，其九州第三猛將的威名，正是在這屍山血海中徹底奠定。
他能做到這一切，除了其個人勇武與謀略外，更重要的，便是治軍嚴格，且深得軍心。
梁肅深知，在這北地，軍隊是他立足的根本，他對麾下士卒，尤其是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老兵，極為看重。
他軍法如山，觸犯者絕不輕饒，但在律法之外，他儘可能保障士卒的糧餉，撫卹傷亡，對待傷殘老兵，也有一套雖不完美卻遠超同時代許多諸侯的安置制度。
此刻，梁肅行走在略顯破敗的傷殘老兵聚居區，他那九尺五寸的雄壯身軀在低矮的房屋間顯得格外突兀。
這些老兵，有的斷了手臂，有的瘸了腿，有的身上佈滿猙獰的傷疤，見到他到來，紛紛掙扎著起身行禮，臉上洋溢著激動與發自內心的尊敬。
“大帥！” “將軍！” “王爺！”呼聲此起彼伏。
梁肅快步上前，扶住一位想要下跪的獨臂老卒，聲音比在府衙時柔和了許多：“老王，腿腳不便，就別行這些虛禮了。”
他環顧西周，看著這些曾經在戰場上嗷嗷叫的悍卒，如今卻只能在困頓中度過殘生，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感慨。
梁肅詳細詢問他們的生活，糧食可夠吃？冬衣可禦寒？每月的撫卹錢糧是否能按時拿到？老兵們大多憨厚地笑著，連聲說“夠的，夠的”，“託大帥的福，還能活著”。
但梁肅何等眼力，他能看到他們身上打著補丁的舊軍服，能看到屋裡簡陋的陳設，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草藥味和貧苦的氣息。
陪同的梁文傑看著這一幕，心中亦是觸動，他年少英武，位列九州猛將第十，手持一百七十斤的斬馬槊，自有一股傲氣。
但面對這些為牧州流過血的父輩，他收斂了所有的鋒芒，恭敬地行禮，耐心傾聽。
離開一處聚居點後，梁文傑看著沉默不語的梁肅，低聲勸慰道：“父親，您己經盡力了，若非您極力維持，這些老兄弟們的日子，只怕更難。”
梁肅搖了搖頭，有些無奈道：“文傑，你看這牧州，看似疆域遼闊，兵馬雄壯，關州、夷州皆不如我，但要養活這麼多兵馬，要維持北方防線，要撫卹這無數的傷亡，就像個無底洞啊，為父縱有擎天之力，也難敵這現實的消磨，他們，他們本該過得更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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