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心堂那扇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，彷彿將方才那場沒有硝煙卻驚心動魄的廝殺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但那無形的壓力與挫敗感，卻如同附骨之疽，緊緊纏繞著呂登與王以仁，跟隨他們回到了各自臨時的居所。
回到驛館後，呂登再也無法維持使臣的雍容氣度，開口便破罵：“老匹夫！老不死的東西！一千八百匹上等戰馬！三百匹景和錦緞！我大齊還能拿出什麼？！啊？！他洛孝存到底還想要什麼？！難不成要我呂登把項上人頭也一併獻給他嗎？！”
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怒雄獅，在房內來回疾走，厚重的官袍下襬被他帶得呼呼生風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己徹底陰沉下來，濃重的烏雲低垂，彷彿隨時都要壓垮永昌城的屋簷，一如呂登此刻的心情。
戴德站在一旁，垂手低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他跟隨呂登多年，從未見過這位素以沉穩機智著稱的上官如此失態。
這怪不得呂登，他承受的壓力太大了，來自景和城的期盼，來自杜仁先生的囑託，來自前線數十萬將士潛在的危機，以及來自對面離國使臣，王以仁那咄咄逼人的逼迫。
戴德等到呂登的喘息聲稍微平復了一些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道：“大人息怒，洛孝存此人，貪得無厭，確是可恨，但他越是如此，越說明他心中仍在權衡，並未徹底倒向離國，我們或許還有機會。”
呂登猛地停下腳步，血紅著眼睛瞪著戴德，質問道：“機會？什麼機會？再加碼？還能加什麼？糧草？軍械？我大齊糧草自用尚且需要精打細算，哪有餘糧資敵？軍械更是重中之重，豈能輕易予人？至於割城……”
他像是被這個念頭燙到一般，猛地搖頭，果斷道：“絕無可能！未戰先割地，那我呂登豈不成了千古罪人？大王和杜先生也絕不會同意！”
呂登走到窗邊，猛地推開窗戶，帶著溼氣的冷風瞬間灌入，吹得他袍袖鼓盪，也讓他滾燙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。
呂登望著窗外壓抑的天空，喃喃自語道：“一千八百匹上等戰馬，己經是極限了，再給，朝中那些原本就對杜先生不滿的勳貴老臣，怕是要聯名上書，指責我和杜先生資敵誤國了，屆時，恐怕連大王都頂不住那般壓力。”
“可是，不加碼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洛孝存倒向離國？或者繼續這般無休止地拖延下去？時間，不站在齊國這一邊啊！”
戴德看著呂登焦慮的背影，心中也是五味雜陳，他沉吟良久，腦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，最終，一個有些冒險的念頭浮現出來。
戴德上前一步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上等戰馬，確實不能再加了，但是中等馬，甚至下等馬，我們是否還可以再擠出一部分？”
呂登霍然轉身，盯著戴德道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大人，洛孝存要戰馬，無非是為了增強軍力，尤其是騎兵，上等馬自然是組建精銳騎兵的核心，但一支龐大的騎兵部隊，並非全部都需要上等馬，中等馬可用於普通騎兵衝陣，下等馬可用於馱運物資、後勤補給，甚至訓練新兵。”
戴德快速分析道，“我們是否可以再追加一批中等和下等馬？數量可以多一些，但品質上做出區分，如此一來，總數上顯得極為可觀，能極大滿足洛孝存的虛榮心和實際需求，而對我大齊核心騎兵戰力的影響，又能控制在相對較小的範圍內。”
呂登的眼睛微微眯起，戴德的提議，像是在黑暗中撕開了一道縫隙。
戴德見呂登意動，精神一振，繼續道：“比如，我們可以在那一千八百匹上等馬的基礎上，再追加五百匹中等馬，一千匹下等馬！”
“這樣，總數就達到了三千三百匹！這個數字，足以讓任何諸侯動容！我們可以對外宣稱，這是我國為表誠意，傾盡所有！若洛孝存連這都拒絕……”
戴德沒有再說下去，但呂登明白他的意思，若洛孝存連三千三百匹戰馬都拒絕，那隻能說明他根本無心與齊國合作，或者離國開出了更加無法拒絕的條件。
屆時，他呂登也算仁至義盡，即便立刻掉頭返回齊國，面對大王和杜先生，也有了充分的交代。
甚至，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呂登腦中閃過，若相州真的不可爭取，是否要考慮與離國……不，這個念頭太過危險，他立刻將其壓下。
“三千三百匹……”呂登重複著這個數字，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。
呂登冷哼一聲，帶著戾氣道：“好！就依你之言！下次見面，若那老狐狸再敢拖延，便丟擲此議！這是他最後的機會！若他還不識抬舉！那就休怪我大齊，將來清算之時，不留情面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