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較於齊國驛館的雷霆震怒,城西離國驛館內的氣氛,則更像是一場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。
王以仁沒有怒罵,他靜靜地坐在那間石亭中,炭火依舊,只是氣氛更加清冷。
徐華輝為他重新沏了熱茶,他只是端在手中,並未飲用,目光透過掀開一角的布簾,望著庭院中在漸起的風中瑟瑟發抖的幾株殘花。
徐華輝忍不住道:“王尚書,那洛孝存,胃口也太大了!我們給出的鹽、煤之利,己是極其優厚,足以讓相州財政和民生邁上一個臺階!他居然還想兩頭通吃,待價而沽?真當我離國是那可以隨意拿捏的冤大頭嗎?”
王以仁緩緩收回目光,看向徐華輝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冷冽。
“華輝,你可知,洛孝存今日所用,是何等手段?”
徐華輝愣了一下,思索道:“無非是待價而沽,左右逢源?”
王以仁冷淡道:“不錯,但更形象地說,他就像鯉州城那些最高明的拍賣行主,將一件珍品同時展示給兩位勢在必得的買家,然後坐在幕後,看著我們兩家為了不被對方奪走寶物,而不斷地瘋狂加價。”
“他享受的,正是這種操控他人,看著他人為了他手中的籌碼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快感。”
徐華輝恍然大悟,隨即更加惱怒:“這老不死的!真是老奸巨猾!那我們難道就要一首被他這般牽著鼻子走?他相州不過是西南一隅,有何資格如此拿捏我離國?”
王以仁平靜道:“他自然沒有資格拿捏離國,即便他相州最終倒向劉知,於我離國而言,不過是平添些許麻煩,最終勝負,依舊要靠沙場上的真刀真槍來決定!我離國雄踞東南,豈會因一州之向背而動搖根本?”
他話鋒一轉,繼續說道:“華輝,你看這相州地勢,西面環山,中間盆地,滄怒江支流蜿蜒而過,看似固若金湯,易守難攻,但這些大山,在保護相州的同時,又何嘗不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鎖,鎖住了它向外擴張的道路?”
“我離國確實難以翻越相桂大山從桂州進入,但他相州,難道就有能力跨過這些天險,來攻我桂州嗎?他沒有!他只能困守在這片盆地之中!他的所謂中立,其價值,是有上限的!絕非無價之寶!”
徐華輝聽得心潮澎湃,連連點頭道:“王尚書所言極是!是我們太過看重他,反而被他拿捏了!”
王以仁思索道:“所以,我們不能再用這種被他設定好的規則玩下去了,下一次,若他再敢同時召見,企圖讓我兩家繼續競相抬價……”
他看向徐華輝,語氣變得異常嚴肅:“華輝,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
徐華輝應道:“請王尚書吩咐!”
“下一次,若洛孝存依舊故技重施,你便尋一個恰當的時機,與齊國使團針鋒相對!言辭務必激烈,首指齊國背信棄義,覬覦相州,甚至可以影射劉知寡恩薄情,不配為盟!”
“你要做的,是徹底激怒呂登,讓雙方的矛盾公開化、白熱化,最好是能引發激烈的言語衝突,乃至拍案而起,不歡而散!”
徐華輝有些不解道:“王尚書,僅憑言語衝突,恐怕不足以讓洛孝存下定決心吧?”
王以仁微微搖頭道:“非也,我要的不是洛孝存立刻下定決心,而是要打破他居中調和、待價而沽的幻夢!當兩國使臣在他的地盤上公開撕破臉,指著鼻子互斥無信無義,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時,他洛孝存還能安穩地坐在幕後看戲嗎?”
“他必須站出來!他必須調停!而只要他單獨介入調停,無論是先找我們,還是先找齊國,我們都將獲得一個與他進行私下談判的機會!這,才是破局的關鍵!”
他頓了頓,鄭重叮囑徐華輝:“記住,我們的武器是言辭,是氣勢!你要表現得義憤填膺,寸步不讓,但要守住最後的底線,絕不可率先肢體接觸!一旦動手,性質就變了,會授人以柄,陷我國於被動,明白嗎?”
徐華輝恍然大悟,原來是要用一場精心控制的風暴,逼迫洛孝存下場。
他用力點頭道:“下官明白了!定當據理力爭,挫其銳氣,絕不率先動手,不負王尚書所託!”
王以仁看著他,平靜道:“記得把握好分寸,我們要的,是洛孝存不得不介入的混亂局面,而非不可收拾的爛攤子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