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城的雨，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細密冰冷的雨絲，如同無數根透明的針，持續不斷地紮在驛館的瓦片上、庭院的花木上。
雨水匯聚成流，沿著屋簷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，那連綿不絕的嘀嗒聲，像是為這場失敗的出使奏響的哀樂，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。
眾人沉默地回到下榻之處，身上的官袍沾染了墨跡、茶漬和不知是誰的腳印，破損處露出內裡的中衣，更顯狼狽。
王以仁的房間內，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，跳躍的火苗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，反而映得人影晃動，更添幾分不安。
徐華輝跟在王以仁身後進屋，反手將門輕輕掩上，隔絕了門外隱約傳來的其他使團成員處理傷口、低聲咒罵的動靜。
那扇薄薄的門板，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，門外是殘敗的現實，門內是更加沉重的氛圍。
徐華輝轉過身，面對王以仁的背影，剛才在靜心堂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彪悍勁兒瞬間消散，他撩起沾著汙漬的袍角，便要跪下。
“王尚書，華輝魯莽，未能剋制，以致局面崩壞至此，請尚書重責！”
他垂下頭，不敢看王以仁的表情，準備承受雷霆之怒。
王以仁沒有回頭，他抬起手，輕輕擺了擺，沉重道：“起來吧。”
徐華輝愕然，保持著半跪的姿勢，有些不知所措，這與他預想中的斥責截然不同。
王以仁緩緩轉過身，他的臉色有些蒼白，左邊顴骨處有一小塊不明顯的青紫，是混亂中被不知什麼東西撞到的，此刻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。
他沒有看徐華輝，而是走到桌邊，提起那把己經微涼的紫砂壺，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冷茶，咕咚咕咚將整杯冷茶一飲而盡，彷彿那冰冷的液體能澆熄他胸腔裡仍在熊熊燃燒的怒火。
冰冷的茶水劃過喉嚨，落入胃中，讓王以仁激靈了一下，混沌的神智似乎清明瞭幾分。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這才落到依舊跪著的徐華輝身上，平靜道：“你當時做得對，那武官辱你在先，言語惡毒，首指你出身，甚至還先動了手。”
“若我離國使臣在當時情況下，依舊忍氣吞聲，只會讓呂登，讓洛時，讓躲在幕後的洛孝存那老東西，覺得我離國可欺，覺得我們所謂的兵威不過是虛張聲勢！國格豈容輕侮？個人尊嚴尚需維護，何況國家體面？”
徐華輝聽到這裡，猛地抬起頭，他原以為會遭到嚴厲斥責，甚至回國後會被追究責任，影響前程，沒想到王尚書竟會如此說。
王以仁走到徐華輝面前，親手將他扶起，然後仔細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塵，感慨道：“只是方式激烈了些，若我當時，不是隻顧著讀那些聖賢書，也像我那堂兄王世珍年輕時那般，習得一身武藝，說不定今日，就不止是呂登掉兩顆牙那麼簡單了。”
“我那堂兄啊，年輕時可是鯉州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，仗著家世和一身蠻力，沒少幹些爭強鬥狠的勾當，不然，你以為權霸那身驚天神力和霸道性子是憑空來的？”
“真是龍生龍，鳳生鳳……唉，也是成家立業後，才收了性子，扮起那儒雅文士的模樣。”
王以仁提及混世魔王時，語氣中並無多少貶義，反而帶著點對往昔崢嶸歲月的複雜追憶。
徐華輝聽得怔住，他很難想象如今那位威嚴持重的王世珍大人年輕時竟是這般模樣，隨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，想笑又覺得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極為不合時宜，只能努力憋住，但心中的沉重負擔卻瞬間減輕了大半。
“不過經此一鬧，也算是把洛孝存那老狐狸藏著的算盤，徹底砸出來，看得更真切了，他想要左右逢源，火中取栗，也得問問我們離國答不答應！”
“去，把林池、羋修、常昂重他們都叫來，我們該商議一下，下一步怎麼走了，這永昌城，這相州，不能再待了。”
徐華輝精神一振，立刻躬身：“是！屬下明白！”
不多時，使團的核心成員，都聚集到了王以仁的房間內，小小的房間頓時顯得有些擁擠，眾人雖然形容狼狽，官袍破損，但眼神都己從最初的憤怒沉澱下來，閃爍著冷靜與思索的光芒。
王以仁環視眾人，開門見山道：“諸位，靜心堂這一場鬧劇，雖出乎意料，但也並非全無收穫，至少，它撕下了洛孝存的偽裝，讓我們看清了他，或者說相州洛家，在此事上的真面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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