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梁肅,實際上是在以一己之力,一州之地,為這紛亂不休的整個九州,守著最危險的北大門!
可是,這守門的代價,太沉重了,沉重到他這位位列九州第三,有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,也時常感到心力交瘁,獨木難支,有一種深沉的無力感。
梁文傑看著父親那緊鎖的眉頭,和眼中深藏的疲憊,又看了看顧謀臉上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,心中也徹底意識到了問題的複雜性與嚴峻程度。
梁文傑收斂了之前的銳氣,聲音低沉了許多:“父親,那依您和顧先生之見,我們是否應該回絕離國?”
梁肅有些無奈道:“回絕?離國提出的糧草、鹽鐵、軍械,正是我牧州眼下維繫生存、穩固防線、乃至圖謀未來反擊的命脈所在。”
“若能得此源源不斷之援助,我們或可穩住岌岌可危的民生,讓前線的兒郎們吃飽穿暖,裝備上更為精良的武器甲冑,或許在對虎穀道的戰事上,能開啟新的局面,將那些蠻族徹底趕出去。”
梁肅的內心,陷入了艱難的激烈鬥爭,一邊是現實到近乎殘酷的生存需求,另一邊則是可能引發的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與巨大的政治風險。
這個決定,關乎牧州的存亡,關乎北疆的安危,甚至,關乎整個九州的未來格局。
與此同時,回到驛館的蘇婉清,並未急於休息或打探訊息,她命人喚來此行的副使焦觀。
她推開房間那扇厚重的木窗,迎著窗外帶著寒意的風,靜靜地望著太安城內為生計而奔波的百姓們。
蘇婉清不怕梁肅不答應,牧州什麼情況,肅靖司多少也打探出一點訊息,梁肅表面上看,威震北疆,名聲赫赫,受世人敬仰,但牧州的根基,己然因這連年不休的血戰而動搖,內部己是千瘡百孔。
這一路上,她細緻入微地觀察了牧州的民生百態,看到了市集上物資的相對匱乏與價格的高昂,聽到了民間對無休止徵役和沉重賦稅的隱隱怨言與無奈。
焦觀應命而來,見蘇婉清正憑窗而立,望著太安城的街巷出神,便靜候一旁。
片刻後,蘇婉清未回頭,開口道:“焦使,今日情形,你亦在場,梁肅態度,你如何看?”
焦觀略一沉吟,謹慎答道:“回大人,梁肅禮數週全,但言語間防備甚深,對我方所提交易,未露急切之態,顧謀在側,多番引向齊離戰事,顯是己窺見我朝潛在意圖。”
蘇婉清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些面容疲憊的百姓身上,聲音平靜道:“禮數是面子,需求是裡子,你看這太安城,街市雖整,但民生實艱。”
“牧州及兩道,連年苦戰,人丁凋敝,府庫空虛之狀,恐比我們先前所料更甚,梁肅是英雄不假,然英雄亦需糧秣甲仗,士卒百姓更需活路。”
焦觀點頭道:“大人所言極是,北地寒苦,產出有限,連年征伐消耗極大,我軍中細作亦有報,牧州今春糧價己異常波動,民間隱有怨聲,他們急需外來物資以固根本。”
蘇婉清轉過身,平靜道:“正是此理,梁肅及其麾下謀臣,自然不喜被人當作牽制齊國的棋子,但權衡之下,是維持清高姿態、坐視根基朽壞,還是接下我朝的糧鹽鐵甲,讓這北疆防線得以喘息延續?”
“梁肅是務實之人,更是統御一方的雄主,深知若無實際補給,空有忠義之名,終難維繫,他麾下將士要吃飽穿暖,手中刀槍需修補更替,這些東西,目前只有我離國能給。”
焦觀若有所思:“如此說來,我方看似被動,實則握有他不得不受之物,只是,該如何讓他下定決心?”
蘇婉清走回案前坐下,道:“不必急於求成,我們己擺出籌碼,也亮明瞭部分意圖,梁肅與顧謀皆是聰明人,利害他們自己會算得清楚,我們只需穩守驛館,等待即可,此時躁進,反落了下乘。”
蘇婉清語氣篤定道:“他會想明白的,除非他真願賭上牧州存續,賭上這北疆屏障,去換一個不與我離國勾結的虛名,但,那還是梁肅嗎?”
焦觀躬身道:“下官明白了,我等謹守本職,靜候其變。”
蘇婉清不再多言,窗外的北風依舊呼嘯,捲過太安城高聳的城牆與樸素的屋宇,也將一場無聲而沉重的權衡,推向關鍵的時分。
她並不焦急,她有足夠的耐心和早己準備好的籌碼,等待這位北方的守門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