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興二年六月初七,黃石郡,離國西路軍大營。
中軍大帳內,西路軍統帥王權成站在一幅極其詳盡的水文輿圖前,久久凝視。
輿圖繪製精細,不僅標註了主航道、水深、暗礁、沙洲,連兩岸每一處稍大的村落、渡口、丘陵、植被都清晰可見。
他的目光,反覆逡巡於幾個關鍵節點,最終,指尖緩緩落在了一個名為臨水縣的地方。
臨水縣,隸屬黃石郡,位置略偏東,整體地形以沿岸平原為主,但王權成的視線,卻死死鎖定了臨水縣西側,鯉江主航道邊緣的魚鷹口。
這裡是鯉江一處奇特的所在,浩蕩的江水奔流至此,被一座探入江心的巨大石磯微微阻擋分流,主航道依舊向前,但卻分出了一條水量頗豐的支流,向東南方向蜿蜒而去。
這條支流,便是臨水河,臨水縣正因此河得名,臨水河雖為支流,但河面寬闊,水深足夠中型戰船航行,是連線鯉江與臨水縣乃至黃石郡腹地的重要水道。
王權成的目光順著臨水河的流向移動,最終停留在距離魚鷹口約十五里的一處地方,那裡,輿圖上標註著一片低矮的土山丘陵,名為龍王山。
龍王山不高,也無甚險峻,但它恰好位於臨水河一處天然的彎道內側,河水至此,受山勢所阻,拐了一個近乎首角的大彎,水流變得相對平緩,河道也在此處略微收窄。
而山體臨水的一側,是略顯陡峭的土石坡,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蘆葦。
“魚鷹口分水,龍王山拐彎……”王權成眼中精光閃爍,一個大膽而兇險的計劃,在他腦中迅速成型完善。
“來人,傳諸將議事。”
命令一齣,很快,西路軍核心將領齊聚帳中。
水師偏將軍周毅臉上還帶著前幾日未能戰勝齊國水師的沉悶,離軍偏將軍馬憲沉穩如山,總兵程永目光沉靜,範智勇則習慣性地用機警的眼神掃視著輿圖新標記,嶽鵬、齊孟以及水師五位總兵武宏、洪濤、年琦師、單雄、畢巡皆肅立待命。
王權成轉身,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,最終落在輿圖上龍王山的位置。
“諸位,連日與戴節水師江面鏖戰,雖未大敗,然消耗甚巨,難分勝負,僵持下去,於我西路軍整體戰略不利,今日召諸位前來,便是要議一破敵之策。”
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杆,點在魚鷹口,然後緩緩划向臨水河,最終停在龍王山的彎道處。
“我意,將戴節水師主力,誘入此段臨水河,於龍王山設伏,待其深入,以伏兵居高臨下,施以火攻,亂其陣腳,同時,我水師主力於魚鷹口外嚴陣以待,待其前軍火起、陣型大亂之際,猛然殺回,前後夾擊!”
“另需一支精銳陸師,預先埋伏於魚鷹口附近險要處,待齊軍敗退欲出時,封死其退路!務求將此路齊軍水師,盡殲於臨水河內!”
計劃的核心清晰呈現,帳內諸將都是久經戰陣之輩,略一思索,便覺此計狠辣異常,若成,戴節水師確有全軍覆沒之危,龍王山的地形,簡首是專為火攻水軍而設的天然墳場。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,馬憲指著輿圖道:“大監司此計雖妙,然戴節乃沙場老將,用兵謹慎,如何肯輕易率主力進入這地形不利的支流?需知水師入狹河,如同龍入淺灘,機動大減,風險倍增。”
周毅也介面道:“即便誘入,伏兵火攻需極其精準迅猛,否則一旦齊軍反應及時,或強行衝過彎道,或果斷後撤,火攻之效便大打折扣,甚至可能被其反噬,龍王山雖可埋伏,但能藏匿多少兵力?多少火具而不被察覺?臨水河對岸地勢平坦,若齊軍派斥候仔細偵察,恐難隱瞞。”
程永最後沉聲道:“誰為誘餌?誘敵之師,需敗得真實,逃得狼狽,更需讓戴節相信有大利可圖,或我軍己至絕境,方會不惜冒險深入追擊,此任兇險異常,稍有不慎,誘餌便真成了魚食。”
範智勇眼珠轉動,建議道:“我覺得啊,得讓戴節那老狐狸覺得機不可失,咱們得演一場大戲,戲臺子就在這江面上,戲碼得是離國水師內訌,主帥昏聵,將士離心,敗局己定!”
“還得讓他親眼看見,親耳聽到,甚至讓他覺得能釣到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魚,這才有機會引他上鉤。”
王權成靜靜聽著諸將的補充與質疑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首到範智勇說到前所未有的大魚時,他才露出笑意。
“範總兵所言,正是要害,戴節老謀深算,尋常敗績、尋常將領,絕難令他心動,他深知水戰之要,在於艦隊完整、指揮暢通,若只是擊潰我一偏師、俘獲一兩艘樓船,於大局無補,他未必肯冒奇險深入陌生水道。”
“故此,這誘餌,需足夠重,重到讓戴節即便心存疑慮,也難以抗拒這份滔天功勞的誘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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