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開始,廣鹿原上便出現了一道獨特而屈辱的風景線。
每當王權霸的帥旗出現,以及龍羽鐵騎,出現在地平線上,附近的齊軍哨卡、巡邏隊、乃至正在執行襲擾任務的小型部隊,便會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穴,瞬間炸開。
示警的烽煙,會在第一時間在各處山頭、高地點燃,滾滾升騰,即使相隔數十里亦清晰可見。
緊接著,便是倉皇卻有序的撤退,齊軍士卒們收起旗幟,熄滅灶火,甚至來不及完全掩埋痕跡,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後方大營或指定的堅固據點收縮,頭也不回,絕不敢有絲毫停留與觀望。
有時甚至會出現這樣頗具諷刺意味的情景,王權霸率領的一千龍羽鐵騎還在三西里之外慢速巡弋,前方的齊軍小型營壘或警戒哨站己經空無一人,只留下匆忙熄滅後餘溫尚存的灶灰、幾頂來不及完全拆除的帳篷、以及散落一地的個人雜物,在熱風中顯得格外淒涼。
王權霸對這種效果極為滿意,面對此等情景,他往往勒住神駿的赤火龍駒,抬起戴著精鋼護臂的手,示意隊伍暫停。
然後他放聲大笑,笑聲豪邁、狂放、充滿毫不掩飾的嘲諷與睥睨,聲震原野,滾滾傳開:
“展威!展大將軍!一錘將軍!可敢出來接你王爺爺第二錘?!躲在營壘裡當縮頭烏龜,靠著軍令保命,算什麼狗屁九州第五?”
“依老子看,你不如改名叫展兔子!跑得快些,倒也算是一技之長,至少能保住你那顆吃飯的傢伙!哈哈哈哈!”
他麾下的龍羽騎士,也跟著主將齊聲吶喊鬨笑,聲浪整齊劃一:“一錘將軍!展兔子!出來受死!一錘將軍,可敢再戰?!”
呼喊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,清晰地傳入遠方那些正在撤退、或躲在營壘後觀察的齊軍士卒耳中。
每一聲呼喊,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,狠狠抽打在他們的臉上,讓他們面紅耳赤,羞憤得幾乎要滴出血來,胸膛中憋悶欲炸,卻又無可奈何,只能死死咬住牙關,將頭埋得更低。
主帥畏敵如虎,避戰保命,普通士卒浴血拼殺的勇氣又從何而來?軍心士氣,便在這日復一日的羞辱性巡弋與嘲諷中,如同沙塔般悄然流逝。
偶爾,也有那麼一兩個不信邪的齊軍偏將、校尉,或是自恃勇武過人,或是急於立功挽回顏面,或是單純受夠了這窩囊氣,熱血上湧,不顧那嚴酷軍令,擅自率領小股精銳部隊試圖設伏阻擊,或從側翼發起亡命衝鋒,以求創造奇蹟,哪怕只是傷到王權霸坐騎,也能大漲士氣。
但現實殘酷得令人絕望,在龍羽鐵騎那摧枯拉朽的集團衝鋒面前,在那一對舞動起來彷彿能攪動風雲,根本非人力能擋的紫金重錘之下,任何勇敢的嘗試都在瞬間化為烏有。
那些勇敢者連同他們的部下,如同投入熔爐的雪花,連一聲像樣的慘呼都未能發出,便己粉身碎骨,化為戰場上又一灘無人問津的汙血碎肉。
這些血淋淋的例子,透過潰卒之口和離軍故意傳播的訊息,迅速在齊軍中流傳開來。
展威在中軍大營的瞭望塔上,或是在自己的營帳中,每每聽到遠處隨風隱約飄來的鬨笑時,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。
展威不斷在心中嘶吼,為自己辯駁,試圖找回那個曾經縱橫捭闔、無所畏懼的自我。
“這是杜先生的策略!是顧全大局!是忍辱負重!明知不敵,徒然送死,非智將所為!我是齊軍支柱,三軍繫於我身,不可逞一時意氣,誤了陛下大事!活下去,才能等到鐵將軍恢復,才能有機會雪恥!”
展威試圖說服自己,但對王權霸深入骨髓的恐懼,始終無法擺脫,那份身為頂尖武將的尊嚴被反覆踐踏、被公開羞辱的劇痛,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,讓他備受煎熬。
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迴避部下的目光,獨自一人時,常對著帳中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開山巨斧怔怔出神,斧刃寒光依舊,卻彷彿再難映出昔日的豪情與鋒芒。
林陽和廖忠則忠實地執行著杜仁制定的方略,像兩顆不甘的棋子,在王權霸劃出的恐怖威懾區之外,竭盡全力地活躍著。
他們頻頻出擊,在林間、在河畔、在離軍新建營壘的工地外,發動一次次迅猛狠辣的襲擊,也給王權巍的築壘部隊和韓奎的遊騎造成了相當的麻煩和傷亡,延緩了離軍壓縮包圍圈的速度。
王權巍的虎嘯軍每向前推進一步,構築一個新的據點,往往都要付出不小的代價,韓奎的輕騎與齊軍輕騎的糾纏更是日日不休,互有勝負。
但無論如何,齊軍的活動空間被持續壓縮,出擊的視窗期越來越短,風險越來越大,而全軍上下計程車氣,更是在這種持續的羞辱中,滑向看不見底的深淵。
相反,離軍則在王權霸這面無敵旗幟的引領下,士氣日益高昂,推進雖然因齊軍的襲擾而緩慢,卻步步紮實,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。
杜仁時常獨自一人站在營中最高的瞭望臺上,任憑烈日炙烤著他單薄的身軀,微風吹動他的鬚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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