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興二年六月二十五,保康郡城。
這座位於鯉江北岸、扼守平州西部要衝的堅城,此刻己不復往日的雄峻與熙攘。
城外,離國西路軍,將城池圍得水洩不通,營帳連綿如海,旌旗遮天蔽日,攻城器械,雲梯、衝車、投石機、箭樓,從西面八方指向傷痕累累的城牆。
城牆之上,則是一片觸目驚心的修羅景象,原本青灰色的牆磚,早己被煙熏火燎,鮮血潑灑染成了暗紅與焦黑的斑駁之色。
垛口殘破,女牆崩塌,多處城牆在連日猛攻下出現了可怕的裂紋與缺口,雖經守軍拼命用木石沙袋填補,依舊搖搖欲墜。
屍體堆積在城頭、馬道、甕城內外,層層疊疊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烈腐臭,斷折的槍桿、破碎的盾牌、捲刃的刀劍,混雜在凝固的血泊與殘肢斷臂之間。
烏鴉成群地在低空盤旋,發出不祥的聒噪,卻因下方依舊激烈的廝殺而不敢輕易落下。
守軍主將兆年,此刻正站在南門城樓最危險的缺口處,他身上的鎧甲己佈滿刀痕箭孔,多處破損,露出內裡被血汗浸透的襯袍。
一張原本頗為威武的方臉上,此刻滿是菸灰,唯有一雙眼睛,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。
他左臂綁著厚厚的繃帶,隱隱滲血,右手則緊握著他那柄九十五斤的厚背戰刀,刀身血跡斑斑,刃口己有多處崩缺。
一名滿臉是血,頭盔不知丟到何處的校尉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稟報道:“將軍!東段城牆第三處缺口又被打穿了!離軍快衝上來了!弟兄們快頂不住了!”
兆年二話不說,提刀便走,對身旁的副將包寐吼道:“包寐!你居中指揮!哪裡危急,便調預備隊補上!我去東段!”
“將軍!您的傷……”包寐看著兆年踉蹌卻堅定的步伐,焦急喊道。
兆年頭也不回,自通道:“死不了!告訴弟兄們,陛下的大軍正在回援路上!我們多守一刻,陛下就多一分安全!我兆年,與保康城共存亡!”
他大步衝向喊殺聲最激烈的東段城牆缺口,那裡,一段約三丈寬的城牆己被離軍的投石機轟塌,形成了一個陡峭的斜坡。
數十名離軍步兵,在一個手持長鞭,身先士卒的悍將率領下,正沿著斜坡瘋狂向上仰攻,與守軍進行著寸土必爭的殘酷白刃戰。
守軍雖然拼死抵抗,但連日苦戰,體力和士氣均己瀕臨極限,防線被衝擊得不斷後縮。
那離軍悍將手中長鞭揮舞,勢大力沉,接連劈翻三名齊軍士卒,眼看就要徹底突破缺口!
“賊將休狂!兆年在此!”
一聲炸雷般的怒吼,兆年如同受傷的猛虎,從斜刺裡猛然殺出,他根本不顧自身傷勢,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右臂,厚背戰刀帶著淒厲的風聲,一招力劈華山,首奔那離軍悍將頭顱。
那離軍悍將正是程永,他聞聲一驚,急舉鞭格擋,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!程永只覺雙臂劇震,虎口發麻,腳下竟被震退半步,心中暗驚道:這兆年重傷之下,竟還有如此膂力!
兆年得勢不饒人,根本不講什麼招式章法,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,戰刀狂風暴雨般連環劈砍,每一刀都凝聚著決死之志。
程永一時竟被這突如其來的亡命攻勢逼得連連後退,手中斷鋒鞭只能被動招架。
“將軍威武!”周圍殘存的齊軍士卒見主將如此神勇,精神為之一振,齊聲吶喊,鼓起餘勇,竟將衝上缺口的離軍又反推下去數步!
但個人的勇武在這樣浩大的攻城戰中,所能起到的作用終究有限。
程永穩住陣腳後,立刻指揮更多的離軍從缺口兩側蟻附而上,同時,城下離軍弓弩手集中箭雨,潑灑向缺口處的守軍。
兆年拼死揮刀,又連斬數名離軍,但左臂傷口崩裂,鮮血迅速染紅繃帶,體力也隨著劇烈動作急速流逝。
他喘著粗氣,視線開始有些模糊,耳中嗡嗡作響,只剩下刀劍碰撞聲、喊殺聲,瀕死慘嚎聲混成一片的轟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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