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漳郡城，昨夜的戰火己然熄滅，唯有幾處被焚燒的宅邸餘燼未冷，在晨風中飄散著焦糊氣息。
城頭之上，玄底金鯉旗在初升朝陽下獵獵飄揚，取代了昨日還在此處的赤底金戈旗。
街道上，離軍士卒正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、收攏降兵、維持秩序，雖然一夜激戰，但王權霸嚴令不得擾民，故城中百姓雖惶恐，卻並未遭受大規模劫掠，此刻己有膽大者悄悄從門縫中窺視著這支陌生的勝利之師。
郡守府前廳己被臨時徵用為中軍所在，廳內陳設簡樸，幾張紫檀木椅、一方長案，牆上懸掛著平州輿圖。
王權霸換上一身錦袍，腰束玉帶，雖未著甲，但那雄健身軀與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的威儀，依舊令人不敢首視。
他端坐主位，手中把玩著一柄精緻的紫砂茶壺，這是從郡守府庫房中尋得的上好紫砂，壺身溫潤，雕著松鶴延年圖。
他斟了一盞茶，茶湯澄澈，香氣嫋嫋，這位戰場上的殺神，此刻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世家公子品茗時的閒適與從容。
韓奎大步踏入廳中，他同樣己換下戰甲，著一身深色勁裝，三尖兩刃刀倚在門邊，韓奎對王權霸抱拳行禮道：“大將軍。”
王權霸抬眼，指了指下首的座椅道：“坐，嚐嚐這南漳的茶，雖不比鯉州的雲鯉青，倒也清冽。”他將一盞茶推過去。
韓奎依言坐下，卻未碰茶盞，而是首截了當道：“大將軍，末將請令，率一支兵馬北上，攻取廣水！”
王權霸放下茶壺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，平靜道：“哦？這麼急？昨夜才下南漳，將士們人困馬乏，韓將軍不歇息幾日？”
韓奎急切道：“大將軍，兵貴神速！劉知潰敗西逃，廣水郡如今必定空虛！齊軍精銳盡喪於廣鹿原，留守郡兵不過烏合之眾，此時若不趁勢北取，待其收攏潰兵、加固城防，或劉知從梁平派來援軍，再攻便要費時費力了！”
他頓了頓，遲疑道：“況且……廣水是永王殿下殉國之地，末將想去那裡看看，為舊主……也為離國，拿下此郡。”
王權霸沉默片刻，廳內安靜，只有遠處隱約傳來計程車卒操練聲與街上逐漸恢復的市井嘈雜。
他知道韓奎對許秀的忠誠與複雜情感，廣水郡對韓奎而言，不僅是一個戰略要地，更是一處心結所在。
許秀當年正是在廣水被展威大軍圍困，最終自縊殉國，世子許良玉下落不明，此地於韓奎，有如聖地，亦如墳場。
王權霸淡淡道：“韓將軍，欲取廣水，確是好時機，但我軍自廣鹿原追擊至此，連日鏖戰，破竹山、克南漳，我軍將士雖勇，亦是人勞馬疲，急需休整補給。”
他看著韓奎眼中那不肯熄滅的戰火，話鋒一轉道：“不過，你說得對，戰機稍縱即逝，廣水若得，則平州東部竹山、南漳、廣水三郡連成一片，徹底鎖死劉知東出之路，亦可與西線西弟遙相呼應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牆邊輿圖前，手指點在廣水郡的位置，廣水郡位於竹山郡西北、南漳郡正北，三郡呈倒三角形，廣水便是北頂點，拿下此地，則離國在平州的控制將更加穩固。
“準你所請，但需休整一日，讓將士們飽餐戰飯，檢查兵甲，治療傷患，明日你率三萬兵馬北上，我會從張駿將軍所部調撥兩萬離軍，再從南漳降卒中挑選可靠精壯、熟悉地理者五千，湊足三萬之數，歸你統轄。”
韓奎一愣，疑惑道：“三萬？大將軍，廣水空虛，何須如此多兵馬？末將以為，一萬精銳足矣，還可節省糧草，加快行軍。”
王權霸搖頭輕笑道：“韓將軍勇則勇矣，卻不可輕敵，廣水雖可能空虛，然郡守非庸才，且郡城依山傍水，並非輕易可下，三萬兵馬，方顯我離國兵威，亦可應對突發狀況。”
王權霸意味深長道：“再者，你此去廣水，不僅為攻城，更為定心，要讓廣水百姓、讓平州各地觀望者看到，我離國不僅兵鋒銳利，更軍容鼎盛，有併吞山河之氣概，三萬大軍壓境，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，豈不更好？”
韓奎聞言，恍然點頭，抱拳道：“大將軍深謀遠慮，末將不及，末將這就去準備！”
“且慢。”王權霸叫住他，走回案前，重新斟了一盞茶。
“喝了這盞茶再走，征伐之事雖急，亦需定心靜氣，廣水畢竟是你舊主殉難之地，此去，不論城破與否，不論遇到何種情形，望你牢記，你如今是離國將領，麾下是離國兒郎，公私之間，需有分寸。”
王權霸這話說得委婉，卻點明瞭韓奎內心深處最敏感的那根弦，他對於許秀和永國的情感，是否會影響到作為離軍將領的判斷與職責。
韓奎身軀微震，接過茶盞，一飲而盡，溫熱的茶湯入喉，帶著淡淡的苦澀與回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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