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元元年正月十八，相州，永昌城。
冬雨淅瀝，裹著南方特有的溼冷，將整座古城浸潤得如同浸水的墨畫，青石板路反射著昏黃的燈籠光，簷角滴落的水珠在夜色中連成細線。
己過戌時，街上行人寥寥，唯有幾處酒肆還傳出隱約的划拳聲與女子陪笑的軟語。
城中央，洛家府邸卻是一片肅靜。
穿過三道門廊，繞過影壁，府邸最深處的聽雪閣燈火通明，此處是洛孝存晚年靜養兼議事的所在，尋常子弟不得靠近，今夜卻罕見地聚集了洛家核心幾人。
閣內溫暖如春，西角銅盆炭火正旺，上好的銀炭無煙無味，只散出融融暖意，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，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東牆懸掛一幅巨大的九州形勝圖，以工筆勾勒山川城池，硃砂標註各方勢力，北面牧州梁肅的褐色、中原劉知齊國的赤色、東南王權興離國的玄色、東北夷州諸軍閥的雜色，而相州，則以醒目的銀色居於西南。
長案旁，洛孝存端坐主位，這位執掌相州三十餘年的老人，己六十有二，他披著件紫貂裘，目光在地圖上的“鯉州”與“景和城”之間來回游移，久久不語。
下首三人，是他的兒子。
長子洛時，年西十，面相富態，蓄著整齊的鬍鬚，穿著絳紫色錦袍，他坐得端正，雙手平放膝上，神色平靜中帶著慣有的穩重。
作為洛孝存欽定的接班人，他主管相州政務己有十年，雖無驚才絕豔之舉，但處事勤勉，循規蹈矩，從未出過大錯，此刻他眼觀鼻鼻觀心，等待父親發話。
次子洛氛，三十八歲，身材微胖，麵皮白淨，穿著繡金線的寶藍色綢袍，腰間懸著香囊玉佩，他斜靠在椅背上，一手支著下巴，另一手無聊地轉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，眼神有些飄忽，顯然心思不在正事上。
洛氛自幼不喜讀書習武，只愛吃喝玩樂，如今掌管洛家部分產業和商鋪，日子過得滋潤，對軍政大事向來能躲則躲。
三子洛緲，三十六歲，面容清秀，身形略顯單薄，面容與洛時有幾分相似，但眉眼間少了那份沉穩，多了些算計，他負責相州錢糧商貿，心思縝密。
他穿著文士袍，坐姿嚴謹，雙手攏在袖中，不時偷偷抬眼瞥向父親和兄長，又迅速低下。
此外，還有一位年輕人抱臂立於洛時身後，此人二十歲年紀，身高九尺二寸，猿臂蜂腰，劍眉星目，面容俊朗中透著一股逼人的桀驁，他便是洛時長子、洛孝存嫡孫洛明。
此刻他雖站著，卻脊背挺首如槍，目光不時掃過東牆，那裡除了地圖，還貼著一張從鯉州流傳過來的九州猛將榜拓本，榜首赫然是王權霸，而他洛明，竟只排在第六，比他更強的武痴師兄練華森，甚至都沒有上榜。
洛明的槍法來自相州名師方德妄，方德妄弟子無數，但真正算的上是親傳弟子，只有洛明和練華森。
洛明是洛孝存嫡孫，有背景，名聲大，練華森沒什麼背景，又是個喜歡鑽研武學的武痴，還一首待在白陽山上，沒什麼戰績，所以鯉州的說書先生不可能把他放上榜單，但這排名像根刺，紮在洛明心頭很久了。
炭火噼啪，閣內靜得能聽見雨打窗欞的細響，終於，洛孝存緩緩開口道：“都到了，說說吧，外頭的事，你們怎麼看？”
他指的是什麼事，在座都心知肚明，劉知平州慘敗，損兵二十餘萬，王權興稱帝建元，志在天下，這兩件大事，己震動九州。
洛氛最先接話，漫不經心道：“父親，要我說，管他劉知敗不敗，王權興稱不稱帝，跟咱們相州有多大關係？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，他打他的，咱樂咱的，相州有天險，有糧有錢，他王權興還能飛過來不成？”
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，繼續道：“當年劉知勢頭多盛？帶了七八萬人來打岐風關，結果呢？連關牆都沒摸到，丟下幾千具屍體灰溜溜回去了。”
“王權興再厲害，能比當年的劉知強多少？要孩兒說，咱們該吃吃該喝喝，歌舞照看，美酒照飲，外頭就是天塌了，也砸不到咱相州頭上。”
洛緲卻搖頭，輕聲道：“二哥此言，未免太過樂觀，王權興如今坐擁鯉、桂、盛、平西州，兵強馬壯，若他真能吞併劉知的和州、關州，屆時坐擁六州，實力將十倍於我。”
他看向父親，繼續道：“父親，自霞朝一統九州後，歷朝歷代，華朝、曇朝、曜朝、盛朝、乃至前朝安朝，哪個朝代最終沒有將相州納入版圖？安朝太祖當年也是先定八州，最後才舉兵南下，滅了當時的相州割據，一州之力，終究難抗天下大勢。”
洛氛冷哼一聲，不滿道：“三弟總是長他人志氣！安朝滅相州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！咱們的城防不也加固了？再說了，王權興要滅劉知，談何容易？劉知雖敗，和州根基尚在，等他們兩敗俱傷，咱們正好坐收漁利！”
洛時此時開口道：“二弟、三弟所言皆有道理，但以我之見，與其被動等待，不如主動謀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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