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州使團定下盟約框架，朝野皆知，宮中白日設宴慶賀，喧囂散去後，景和城重歸靜謐。
鉛雲低垂，遮蔽星月，只有宮城各處廊簷下懸掛的風燈在寒風中搖曳，投下昏黃晃動光影。
御書房內，劉知緩緩開口道：“先生今日殿上應對，甚合朕意，洛家雖退一步，我大齊所得，卻比預想更多，先生索兵之議，虛實相濟，堪稱妙手。”
杜仁道：“陛下謬讚，洛孝存老謀深算，其子洛時亦非庸才，此番能迫其就範，全賴陛下天威震懾，臣不過順水推舟，略盡綿力。”
劉知擺擺手，示意他不必自謙，他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如燭，落在杜仁臉上，沉聲道：“盟約細節，自有邢相他們去磨，朕今夜獨留先生，是想問些題外之言。”
杜仁恭謹道：“陛下垂詢，臣必知無不言。”
劉知沉吟道：“廣鹿原大戰時，先生曾言，鐵大牛所使地煞七十二路棍法，乃尊師墨塵子所留，朕當時便心生好奇，能留下如此驚世武學者，必是世外高人，只是戰事緊迫，未及細問。”
“當初先生與鐵將軍來投，獻上桂州山川圖，助朕定策，朕那時便隱約覺得，先生來歷非凡，絕非尋常謀士，只是朕素來重才，既得先生傾力相助，過往之事，便不必深究，然今時今日……”
劉知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確，如今杜仁己是他最倚重的謀臣，參與機要，甚至能左右與相州這等重大盟約的談判，有些底細，他需要知道。
杜仁靜立片刻，開始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：“陛下既然問起，臣自當坦誠，家師墨塵子，確是一位世外隱者，常年隱居紫金山深處，與師伯時常探討天下局勢，精研百家，尤擅兵法韜略與奇門武藝。”
“臣本是山野孤兒，蒙師尊收養，授以詩書經義、謀略之道，然臣資質魯鈍，於武道一途毫無天分，空守寶山，只能將師尊所傳典籍熟記於心，卻無法身體力行。”
劉知淡淡道：“紫金山，朕似乎聽聞過，乃是一處鍾靈毓秀之地，多有隱士高人。”
杜仁點頭道：“正是，約莫十七八年前，安朝雖在，然綱紀己弛，各地天災人禍不斷，民變暗湧，師尊夜觀天象，又結合天下大勢，斷言九州氣數將亂，分裂之禍近在眼前。”
“他老人家常說，天下大勢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，然分時苦痛，尤勝合時百倍，他畢生所學，不願埋沒深山，更不忍見蒼生黎庶久陷兵燹，故決意下山，尋找潛龍，輔助明主，儘早結束亂世，重歸一統。”
劉知眼神微動，詢問道：“所以，尊師選中了桂州張啟？”
杜仁坦然道：“起初，確是如此，彼時張啟是桂州最強的勢力，兵強馬壯，禮賢下士，確有幾分人君氣象，師尊攜臣下山，投入張啟麾下，臣竭盡所能，獻計獻策，助其穩固內政，拓土開疆。”
“師尊還暗中為其培養了一批精銳死士，組建諜報刺殺之網，以應非常之時，那幅桂州山川地形詳圖，便是那時嘔心瀝血所制。”
劉知好奇道：“那張啟後來……”
杜仁道：“陛下明鑑，張啟其人，可共患難，難共富貴，初時確有雄心，然隨著勢力穩固，漸趨驕奢，親小人，遠賢臣。”
“其膝下三子，更是紈絝無能，只知爭權奪利，師尊在世時，尚能憑藉威望與恩情稍加規勸，待師尊因病仙逝後，臣便知，張啟非可託之主，桂州亦非可成大事之基。”
劉知繼續道：“所以先生便離開了？”
杜仁解釋道：“臣本欲早走，然受師尊臨終囑託，需將地煞七十二路棍法尋一合適傳人，不至明珠蒙塵，鐵大牛將軍天生神力，骨骼清奇，正是修煉此棍法的最佳人選。”
“臣觀察良久，知其性情雖狂放魯首，卻非奸惡之徒，便代師傳授，待其棍法初成，張啟亦病重垂危，桂州內亂將起，臣知時機己至，便攜鐵將軍離開那是非之地，北上投奔陛下。”
杜仁說完，深深一揖道：“臣棄暗投明，或有背主之嫌，然良禽擇木而棲，賢臣擇主而事，師尊遺志是儘早結束亂世，而非愚忠一人一姓，此心此志，天地可鑑，望陛下明察。”
劉知聽罷，久久不語，他的目光在杜仁低垂的面容上掃過，這個故事，與他之前的猜測大致吻合，甚至更為詳盡。
杜仁的坦誠，反而消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，亂世之中，若還抱著迂腐的忠貞觀念，反倒顯得虛偽，張啟己死，桂州己亡，杜仁能審時度勢，攜藝來投，正是智者所為。
劉知緩和道：“先生何罪之有？張啟自取滅亡，非先生之過，先生能審時度勢，更將鐵將軍這等猛將及桂州虛實帶至朕前，實乃大功一件，朕得先生，如魚兒得水，幸甚！”
他話鋒一轉，眼中燃起感興趣的光芒：“不過，先生方才提到尊師墨塵子有一師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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