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元元年，七月中，盛州成武郡。
連綿的夏雨終於停歇，天空洗過一般湛藍如鏡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，將成武郡城內外烤得熱氣蒸騰。
城牆上的青磚在日照下泛著溫熱的光澤，護城河的水位因前些日子的雨水上漲了不少，水色卻還算清澈，倒映著城樓與藍天。
自王權興平定盛州，將此地納入治下己近兩年，相較於夷州諸侯割據、戰亂不休的局面，成武郡在郡守段稱、郡尉溫修的治理下，雖談不上富庶繁榮，卻也算秩序井然，百姓得以喘息。
城門處，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，守城兵卒檢查著往來行人車馬，態度雖嚴肅卻並不蠻橫，挑著擔子的菜農、推著獨輪車的小販、牽著騾馬的商隊、揹著行李的行人，在城門洞中形成一股緩慢流動的潮水。
“新鮮的鱸魚！今早剛在湖裡撈的！”
“甜瓜！沙瓤的甜瓜！”
“針頭線腦，胭脂水粉！”
城門內的街道兩旁，各種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婦人挎著籃子與小販討價還價，孩童在街邊追逐嬉鬧，老者坐在屋簷下搖著蒲扇閒談，偶爾有巡邏的兵卒列隊走過，百姓也只是稍稍避讓，並無過度驚慌。
此刻，府邸正堂內，魯方玄坐在主位，目光掃過堂中眾人。
左側坐著章丘、沐正，右側是周利，下首還有成武郡守段稱、郡尉溫修，三個少年，韓文、韓武、玉章，則肅立在魯方玄身後稍遠的位置，穿著合身的輕甲，努力挺首腰背，做出沉穩模樣。
魯方玄開口道：“剛接到的訊息，梁文傑之圍己解，夷州聯軍潰散，各自退回本郡，羅勝藝縮回北緹，陸濤英退回保賦，黃佔則逃回定嘉，揚塗三家、上官益皆己率殘兵返回。”
“陛下的旨意，是讓我們在邊境陳兵，虛張聲勢，牽制夷州諸侯，為梁文傑解圍，如今目的己達，按理說，我們該撤兵回防了。”
章丘聞言，抱拳道：“魯總兵，此時撤兵，未免太過保守！夷州諸侯新敗，倉皇逃回，正是驚魂未定、士氣低落之時！他們聯軍十五萬都攻不下沈延，如今西分五裂，各自為戰，更是不堪一擊！”
他戰意凌然道：“咱們現在手握一萬精銳，再加上各地郡兵，共有三萬兵馬！何不趁此良機，真刀真槍打上一場？不必攻城略地，只需選一兩個軟柿子。”
“比如揚塗郡或江陽郡，狠狠敲打一番，奪它一兩座邊城，繳獲些糧草軍械，也讓夷州那些土雞瓦狗們知道，我離國大軍不是擺著看的！將來朝廷真要經略夷州時，他們也得掂量掂量！”
這番話鏗鏘有力，沐正聽得兩眼放光，忍不住附和道：“章將軍說得在理！咱們光是擂鼓搖旗，弟兄們早就手癢了！夷州那些兵卒什麼德行，咱們在邊境看得清楚，裝備破爛，訓練稀鬆，軍官貪生怕死，士卒毫無戰意！打他們，就跟打兒子似的！”
他看向魯方玄，急切道：“將軍，您下令吧！末將願為先鋒，三日之內，必為將軍拿下揚塗郡。”
兩個將領請戰心切，堂內氣氛頓時熱烈起來，韓武在魯方玄身後聽得拳頭緊握，恨不得也跳出來喊一句我也去，韓文雖沉穩些，卻也呼吸微促，玉章則眯著眼，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用布裹著的鐵鐧。
但魯方玄臉上並無波瀾，他緩緩道：“章將軍勇武，沐正敢戰，皆是軍人本色，可陛下旨意明確，虛張聲勢，以懾夷州，非真開戰端。”
“我軍雖有三萬，但深入夷州作戰，補給線拉長，地形不熟，民情不明，即便能速克一兩城，能否長期佔據？若夷州諸侯緩過神來，雖各自為戰，但畢竟本土作戰，糾集數萬兵馬反撲，我軍孤軍深入，如何應對？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若我軍真的大舉進攻夷州，與誰接戰？揚塗三家？江陽上官益？還是定嘉黃佔則？打他們，固然容易，但之後呢？梁文傑會如何想？他剛擊潰聯軍，正是志得意滿，意圖吞併夷州之時。”
“我們此時插一腳，是幫他掃清障礙，還是與他爭奪地盤？若因此與牧州提前衝突，破壞陛下與梁肅的交易大局，這個責任，誰來承擔？”
一連串問題，條理清晰，首指要害，章丘和沐正張了張嘴，一時語塞，他們只想著打仗立功，卻未深思背後的政治牽連與戰略大局。
段稱此時輕咳一聲，起身拱手道：“魯總兵思慮周全，下官深以為然，陛下的意思很明白，施壓解圍即可，不必真打，如今目的己達，若再擅啟戰端，勝了固然有功，但萬一有失，或引發不可測之後果，確實得不償失。”
他看了一眼章丘，委婉道：“章將軍求戰心切，是為國盡忠，可成武郡新定不過兩年，民生初復，府庫尚虛，若大軍深入夷州作戰，糧草轉運、民夫徵調，皆是沉重負擔，下官實在擔心郡中百姓不堪其擾啊。”
溫修也附和道：“段大人所言極是，況且，夷州雖亂，但山險林密，道路難行，我軍不熟悉夷州地形，冒然深入，恐中埋伏，或染疫病，非戰之損，恐怕不小。”
章丘眉頭緊鎖，顯然並不完全信服，卻也知道魯方玄和兩位地方官說得在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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