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始極點了點頭,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讚許,哈勾袞眼中剛閃過一絲喜色,哈始極接下來的話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。
“不過,朕身邊不能沒有你,梁肅的牧州軍不是吃素的,朕需要你的勇武,需要你麾下那些能征善戰的草原勇士,你的本部兵馬跟朕一起走,留在前線給梁肅一個驚喜,比留在後方守城有用得多。”
哈勾袞的笑容凝固在臉上,他想說點什麼來挽回時,但哈始極己經轉向了殿中另一側。
“老七,老八。”
哈阿嘎和哈多代同時起身,這兩人都是哈始極胞弟,對他言聽計從,頗得哈始極信任。
“你們倆留守沈延城,節制南線兵馬,防範離國,羅將軍和陸將軍隨朕出征,對抗梁肅。”
羅勝藝猛地抬起頭,陸濤英也坐首了身子,兩人正要開口,哈始極抬手製止了他們。
哈始極溫和道:“二位將軍的兵馬,暫時交給老七和老八代管,朕這麼做,是為你們著想,牧州軍的戰力,跟你們在夷州打過的小打小鬧不一樣。”
“梁肅此次來勢洶洶,帶的是真正的牧州主力,不是梁文傑帶出來的那批新兵老兵湊數的,你們把兵馬留在後方,等於保住了自己的根基,有什麼損耗也是朕的慶軍扛著,你們的家底不會被打光。”
他走到羅勝藝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輕聲道:“羅將軍,朕知道你不放心,但朕可以給你一個承諾,只要南邊無戰事,老七和老八絕不會插手你們的軍務,這些兵馬只是暫時代管,等梁肅退了,該是你的還是你的,朕說話算話。”
羅勝藝臉上沒有表情,心裡卻在冷笑,暫時代管?暫到什麼時候?打完梁肅?打完離國?打完整個九州?兵權交出去的那一刻,就由不得他了。
但他沒有別的選擇,殺梁文傑的時候,他就上了這條船,現在想下船,岸早就沒了,他看了一眼陸濤英,後者也正看著他,兩人目光一觸即分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苦澀和無奈。
現在跟哈始極翻臉?拿什麼翻?兵馬一旦交出去,他們就是砧板上的肉,可要是不交,不交的後果是什麼,他們同樣清楚,草原人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,哈勾袞能在西北五郡殺降,哈始極就能在這沈延城裡把他們剁了。
殿中的氣氛變得極為微妙,草原諸王看熱鬧似的看著這群中原降臣,眼中毫不掩飾地帶著嘲弄,揚塗三家的臉色更是難看,他們的兵馬本來就不多,交出去就真成光桿了,但他們連說話的分量都沒有,只能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,一言不發。
打破沉默的是哈勾袞,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大聲,走過去端起一杯酒一口灌下去,抹了把嘴。
“皇兄說得對,臣弟跟著皇兄去打梁肅!宰了那老東西!留在後方守城多沒意思,草原勇士就該在戰場上見真章!”
他笑得豪邁,說得漂亮,像真的一點都不在意,他提出留守,本來也沒指望哈始極真能答應,這麼多年了,哈始極防他跟防狼一樣,什麼時候放過權給他?當年父皇戰死後,他第一個擁護哈始極,結果呢?封了個王爺,給了一片草場,兵權削了又削,連部落裡的萬夫長都被換了兩個,他早就習慣了,但他不甘心。
他環顧西周,老三哈豬英是個莽夫,只會喊打喊殺,老六哈格類年輕氣盛,眼裡只有酒和女人,老七老八是哈始極的應聲蟲,皇叔哈豪金坐鎮虎穀道,擁兵自重但對哈始極還算忠心。
至於八大部落首領,各懷鬼胎,有好處時搶得比誰都兇,真要拼命時跑得比誰都快,這些人都不是哈始極的對手,至少現在不是,哈勾袞知道這一點,所以他笑,他喝酒,他把所有不甘都壓回肚子裡。
哈始極看著這個笑得豪邁的弟弟,面上也掛著笑,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,他知道哈勾袞在想什麼,也知道這個人遲早是個隱患,但不是現在,現在他需要哈勾袞的兵,需要這頭狼在前線替他咬梁肅,等打完了梁肅,再慢慢磨這頭狼的牙也不遲。
哈阿嘎和哈多代上前領命後,哈始極重新坐回主位,目光掃過滿廳臣屬,草原人、中原人,各懷心思,各有所圖,像一鍋勉強攪和在一起的油和水,暫時沒有分層而己。
哈始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他知道這些中原人心裡不痛快,但不痛快又能怎樣?
這些人不過是棋子,棋子的心情從來不在棋手的考慮範圍之內,對他來說,暫時的穩定就足夠了,只要前線打贏梁肅,後方這些人翻不起浪來。
“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,此事就這麼定了,諸位將軍都回去準備,三日後大軍開拔,兵發牧州。”
哈始極的語氣重新變得溫和,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,彷彿剛才宣佈的不是奪兵權,而是一件互惠互利的好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