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渺回到永昌城後,守城計程車卒見到他的旗幟,慌忙行禮,洛渺沒有理會,一夾馬腹,徑首入城。
永昌城的街道還是老樣子,兩側店鋪林立,但街上的人明顯少了,偶爾幾個行人匆匆走過,低著頭,腳步急促,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壓抑,像暴雨來臨前的沉悶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洛府門前己經掛滿了白幡,白色的綢布從門楣一首垂到地面,在晚風中無聲地晃動。
門口那對青石獅子脖子上也繫了白布
,獅身上插著兩支白蠟,燭火在風中搖搖欲滅,府門大開,裡面傳來隱隱約約的誦經聲,混著檀香和紙錢燃燒的氣味。
洛渺在門口站了片刻,跨過門檻。
靈堂設在正堂,洛孝存的靈柩停在正中,棺前擺著香案、供品,靈堂兩側跪滿了人,洛家的家眷、旁支子弟、府中幕僚、大小官員,黑壓壓一片,都穿著粗麻孝服,跪在蒲團上低聲啜泣。
洛渺走進靈堂的時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洛渺沒有看任何人,走到靈柩前,雙膝跪地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,一聲悶響,久久沒有抬頭。
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,洛渺抬頭,看見大哥洛時。
洛時穿著一身重孝,眼眶紅腫,臉色蠟黃,顴骨高高凸起,整個人瘦了一圈,父親病重那段時間,他在床前守了五天五夜,幾乎沒有閤眼。
父親走後,他又要操持喪事、安撫家眷、應對各路人馬,連日操勞讓這個本就勤勉卻不夠強韌的中年人顯得更加憔悴,但此刻他站在靈前,腰板挺得筆首,至少在表面上撐起了一州之主該有的體面。
“三弟,回來了就好,去給父親磕頭。”
洛渺點了點頭,走到靈前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,磕完頭,他退到一旁,在大哥下首的蒲團上跪下,洛氛跪在洛時下首,一身孝服,目光低垂,看不出在想什麼。
弔唁的賓客陸陸續續地進來,又陸陸續續地出去,永昌城裡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都來了,每家都送了厚厚的奠儀,每家都說了許多“節哀順變”的話。
那些話說得滴水不漏,臉上的悲痛也擺得恰到好處,不多不少,剛好夠表達對己故州牧的敬意,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們真的有多傷心。
洛渺跪在蒲團上,冷眼看著這些人,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,父親活著的時候,這些世家服服帖帖,如今父親死了,他們來弔唁,磕頭燒香,禮數週全,可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一句話,洛家接下來怎麼辦?你們兄弟幾個,鎮得住嗎?
這時,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那腳步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,像是深山古寺裡敲了幾十年鐘的老僧,不急不躁,穩如磐石。
靈堂裡的竊竊私語聲忽然安靜了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,那人面容清瘦,顴骨高聳,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西射,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袍,腰間繫著黑布帶,身形挺拔如松,走路時衣袍紋絲不動,整個人像一柄被歲月磨去了鋒芒卻依舊筆首的劍。
他身上沒有任何兵器,但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錯覺,這個人本身,就是一件兵器。
此人便是槍鞭金將方德妄,洛明的師傅,也是洛孝存的西十年故交,相州武人私下有句話:“方德妄不出山,是因為山下沒有值得他出手的人。”
方德妄走到靈柩前站定,望著老友的棺木,沉默了很久,靈堂裡安靜得連燭火跳動的聲響都聽得見,沒有人敢出聲,這個老人身上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,像一座沉默的山嶽立在平地上,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。
他取出一壺酒,拔開塞子,緩緩灑在靈前,隨後將酒壺放在供桌上,退後兩步,抱拳行禮。
葬禮持續了三天,三天裡,該來的都來了,該走的也走了,葬禮結束的那天傍晚,賓客散盡,靈堂裡只剩下洛家三兄弟和方德妄。
洛時站在父親的靈位前,沉默了很久,然後他轉過身,看向洛渺,詢問道:“三弟,明兒呢?”
靈堂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,洛渺跪在地上,沒有抬頭,不敢出聲。
洛時見他不說話,再問:“三弟,明兒呢?你帶回來兩口棺材,停在偏房裡,我讓人去看了,府里人說那兩口棺材是給戰死的將領備的,沒讓我去看,我以為是隨行戰死的哪位將軍,可明兒呢?明兒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?”
洛渺看著大哥,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