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話啊!”洛時的聲音陡然提高,在空蕩蕩的靈堂裡迴盪。
“大哥,明兒……沒了。”
洛時沒有動,他就那麼站著,看著跪在地上的洛渺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,又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洛渺斷斷續續,說了長平城外那一仗的全過程,說了洛明如何被王權霸一錘打下馬來,說了他們如何拼死把洛明的屍體搶回來,說了那口棺材如何在潰敗的亂軍中一路顛簸,從長平運回了相州。
“我該死,大哥,你殺了我吧。”
洛時踉蹌著退了一步,撞在供桌上,香爐晃了晃,一炷香斷了半截,他轉過身,跌跌撞撞地往後院走去。
偏房的門虛掩著,洛時推開門,昏黃的燭光映出兩口並排停放的棺材,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,往裡看了一眼,練華深安靜地躺在裡面。
然後他走到第二口棺材前,一開啟,發現洛明躺在裡面,一身白衣,洛時低頭看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很久,然後他的身體晃了晃,整個人往後倒去。
“大哥!”洛渺搶上前去扶住他。
方德妄站在門口,他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洛時,也沒有去看手忙腳亂扶人的洛渺,他的目光穿過昏黃的燭光,落在兩口棺材上。
練華深,他的大弟子,洛明,他的關門弟子,一個繼承了他的風雷鞭法,一個繼承了他的貫虹槍法,這兩個徒弟是他一生的心血,是他武道的延續,是他在這個世上最珍視的兩個人。
他在白陽山上聽說長平兵敗的訊息,連夜下山,趕往永昌城,在山路上策馬賓士的時候,他還在想,兩個孩子或許受了傷,但他們己經在回相州的路上了。
方德妄一步一步走到棺材前,他低頭看著洛明那張慘白的臉,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裂口,沉默了許久。
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雕,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,五指緩緩收攏,攥成一個拳頭,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,在寂靜的偏房裡格外清晰。
“王權霸!”
方德妄的聲音忽然一沉,像悶雷從胸腔深處滾出來,整個偏房裡的燭火齊齊一跳,火苗伏低了半寸,又猛地竄起來,驟然爆發出來的殺意,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為之凝滯。
洛時己經醒了,他被洛渺扶著,靠在棺材旁邊,臉色慘白,眼眶通紅,但他的目光己經不像剛才那樣渙散了,他緩緩站起來,看著棺材裡的兒子,然後轉過身,走出偏房,往書房走去。
“到我書房來,二弟,三弟,方前輩,您也請。”
洛時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那把太師椅上,洛氛坐在下首,洛渺站在地圖前,方德妄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言不發。
洛時先開口了:“父親不在了,離國大軍己經打到岐風關,相州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,二弟,三弟,今天沒有外人,有什麼話,都攤開說,是戰,是和,各自拿出主意來。”
短暫的沉默之後,洛渺最先開口,他從岐風關一路趕回來,沿途所見所感,壓在心頭好幾天了,此刻有了開口的機會,便不再藏著掖著。
“大哥,二哥,我在岐風關跟郭屈聊過,這一路上也反覆琢磨,我說幾句實話,可能不中聽,但必須說,長平這一仗打得太慘了,六萬大軍出關,只回來兩萬,明兒和華深都折了,這不止是兵力的損失,更是心氣的損失,咱們相州的精銳,這一仗被人打怕了。”
“王權興現在坐擁五州之地,兵馬不下三十萬,劉知都死在他手裡,論兵力,論勢頭,當之無愧的九州第一,還有那王權霸,我是親眼見過的,大哥,二哥,我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,但真刀真槍地硬拼,咱們拼不過。”
他看著洛時和洛氛,把在路上反覆想了無數遍的那個主意說了出來。
“但咱們不是沒有籌碼,三道天險還在,相州還在我們手裡,這就是談判的本錢,我的意思是,派人去和王權興談,相州可以納入離國版圖,官吏司法都可以聽從朝廷,但軍隊不交,由我們洛家繼續掌管。”
“同時給父親追封為王,我們三兄弟至少封三個國公,名義上,我們是歸順了離國,實際上,相州還是由我們洛家說了算,這樣既能保全洛家的血脈和基業,也能給相州百姓免去一場兵災,大哥,你覺得呢?”
洛渺出兵慘遭大敗,見識過王家兄弟的厲害,覺得洛家不可能對抗得了離國,而且他本身就不是什麼意識堅定之人,所以洛渺只想把相州賣個好價錢,換取下輩子的榮華富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