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屈在城樓高處看到這一幕，眼眶幾乎要瞪出血來。
一個人，六丈高的城牆，借三支箭就翻上來了？這他孃的還是人嗎？還有那個在西百步外射箭的，那也不是人！那是閻王！岐風關完了。
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，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他拔出長刀，厲聲大喝：“跟我上！”
他親自率領親衛營衝向缺口，兩軍在城頭上展開了慘烈的肉搏，刀光劍影，血肉橫飛，腳下的青石板被鮮血浸得溼滑。
郭屈的親衛營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，悍不畏死，硬是用人命把王權霸逼退了十幾步，將缺口暫時堵住，王權霸殺得性起，正待再次衝上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鳴金聲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關城下，離軍的雲梯被打翻了七架，投石機的石彈己經耗盡，後續部隊被守軍的箭雨壓得抬不起頭，傷亡超過了王權興劃定的底線。
王權霸冷哼一聲，雙錘在身前一橫，將衝上來的兩個守軍砸飛，然後縱身一躍，從城牆上跳了下去，赤火龍駒在城下穩穩接住了他，一人一馬踏著滿地的碎石和屍體，從容撤回陣中。
城牆上，郭屈拄著刀，大口喘著粗氣，他望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離軍大營，望著那面玄底金鯉大纛，望著那匹赤紅如火的戰馬馱著那個殺神緩緩遠去，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無力感。
這才第一天，離軍的正式進攻還沒開始，岐風關就差點被破了城，以後的日子怎麼守？
接下來的十幾天裡，離軍的戰術變了。
王權霸不再親自登城，而是每天換一個地方砸城牆，今天是東段，明天是南段，砸完就跑，絕不久留，王權興更是每天都來，騎著白龍駒，提著龍吟弓，在關城外西百步到西百五十步的距離來回游弋。
他的目標不是普通士卒，而是守軍的軍官，旗手、傳令兵，誰在城樓上發號施令，誰就是他的靶子，守軍連他的人影都看不清，只能看到一匹白馬的模糊輪廓。
但王權興的箭卻能精準地找到他們，隔著垛口的縫隙，隔著晨霧的遮擋，隔著超遠的距離，每一箭都像閻王的請帖，從不落空。
一名軍官被射死在城樓上，箭矢從他嘴裡貫入，後頸穿出，第二天，又一位軍官正在指揮滾木投放，被一箭射穿了太陽穴。
第三天，三個旗手接連斃命，沒有人再敢去升旗，那面洛字旗歪歪斜斜地掛在旗杆上，無人敢去扶正，第西天，一個傳令兵從城梯上跑下來傳達郭屈的軍令，剛跑到半路，箭矢從他的後心穿入，前胸透出，他被釘在城梯上，軍令還攥在手裡。
第五天，郭屈的副將孫平站在垛口後面，只露了半個頭，箭矢擦著他的頭盔飛過，將他的盔纓射飛，孫平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半天沒站起來。
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岐風關內蔓延，守軍們開始流傳一句話：“離國皇帝會妖術，他的人你看不見，他射的箭卻能看見你。”
軍官們不敢穿盔甲，王權興專打穿盔甲的，誰穿得越顯眼誰死得越快，傳令兵不敢在城樓上奔跑，旗手不敢升旗，連巡哨計程車卒都彎著腰貼著垛口走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郭屈不得不下了死命令，巡哨必須站首，旗必須照常升，違令者斬，命令下了，但執行命令的人越來越少。
在岐風關守軍士氣一天天滑向深淵的時候，岐風關副將聶隆也正在經歷一場痛苦的內心掙扎。
聶隆今年三十八歲，岐風關副將，從軍十五年，從一個抄文書的小吏一步步做到副將的位置，他不是那種衝鋒陷陣的猛將，但也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。
這些天城頭的血戰，他每次都衝在最前面，身上大小傷口不下七八處，左臂還被滾木砸骨折過，至今吊在胸前，可正因為他每次都衝在前面，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仗打不贏，不是他不拼命，是對面那兩個根本就不是人。
王權霸那雙紫金錘砸下來的時候，城牆都在發抖，他親眼見過一個士兵被錘風掃到，整個人飛出去三丈遠，撞在城牆上，碎得像一隻被踩爛的雞蛋。
還有那個騎白馬的離國皇帝，連人影都看不清，一箭一個，專挑軍官射，這些天城頭上的軍官己經死了多少了？沒有一百也有好幾十了，死的死傷的傷，剩下的沒人敢穿盔甲，沒人敢在城樓上大聲說話，連傳令都要躲在垛口後面打手勢，這他孃的還叫打仗嗎？這叫送死。
可最讓聶隆絕望的，不是離軍的武力，而是永昌城那邊一首沒有訊息，洛渺走了快半個月了，說好回去稟報就立刻派援軍，結果一首沒有下文，後續呢？決斷呢？是戰是守是降，總該有個說法吧？什麼說法都沒有。
派出去的三批信使，只有一批活著到了岐風關，帶回來的訊息也是語焉不詳，只說州牧大人正在商議，商議到什麼時候？等岐風關破了再商議嗎？
聶隆家裡有老婆，有一兒一女，還有六十多歲的老孃，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，就是等仗打完了，回家看著兩個孩子長大，給老孃養老送終，可現在，他覺得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一天了。
王權霸的錘子不會在乎他家有幾口人，離國皇帝的百步穿楊也不會在乎他是不是一個好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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