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的時候最苦。
他們原路退回，河灘那段開闊地正好暴露在騎兵射界內。月光被雲遮住一半，河灘上的白石卻亮得刺眼。鬼子騎兵從東側壓上來，馬蹄聲像一排小鼓，敲得人心口發緊。張大彪帶著一排斷後，三挺歪把子架在土坎後頭，槍口燒得發紅。
子彈從蘆葦蕩上方掃過去，打得枯葉亂飛。
鬼子不傻，沒往火力口上撞。騎兵分成兩股，貼著蘆葦蕩兩頭繞，像兩把鉤子往後腰扎。二排被截下來半截，前頭的人己經過了河溝，後頭的人卻被馬刀逼回灘邊。王根生當時眼都紅了，抄起一顆手榴彈就往馬群前頭扔。
轟的一聲，最前面的戰馬翻了。
後面的馬受驚亂跳，騎兵陣形頓時裂開。二排趁那一口氣往柳樹林裡鑽，踩著爛泥和冰水一路滾過去。有人槍丟了，有人鞋沒了，還有人腿上扎著馬刀口子，硬是咬牙跟著爬。張大彪在後頭罵得嗓子都劈了，誰敢回頭救槍，他就先一腳踹過去。
李雲龍說到這兒，狠狠吐了口帶血絲的唾沫。
“小鬼子學精了。”他抹了一把嘴角，眼底全是寒光。“知道夜裡不敢亂追，就用騎兵黏著你。等你跑不動了，天一亮再收拾你。這招陰，夠狠。”
趙剛沒接話，轉身去看傷員。
破廟裡己經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。神像缺了半個腦袋，香案被拆下來當了門板，地上鋪著乾草和破布。有的傷員在低聲呻吟，有的咬著牙一聲不吭。火堆被壓得很小，怕煙冒出去，只剩一圈暗紅的炭。
軍醫蹲在角落裡，袖口全是血。
他手裡就剩半瓶碘酒，紗布也不多了。一個腿傷重的戰士疼得首抽氣，卻死死抓著衣襟，不肯叫出聲。趙剛蹲下按住他的肩，低聲說：“忍一忍，過了這一陣就好。”那戰士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臉卻白得像紙。
魏和尚傷得不重。
他坐在門檻邊，正拿繳獲的紗布自己纏胳膊。血順著肘尖滴到地上，他也不當回事，嘴裡還跟旁邊人吹。“那軍曹白刃格鬥不賴，手腕挺活。”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，“要不是俺槍托先砸上去，興許還得多費兩下。”
旁邊一個小戰士聽得眼睛發亮。
“和尚哥，那你一槍托砸哪兒了？”
魏和尚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“砸臉。打鬼子就得往臉上招呼。你砸他胳膊，他還能揮刀。你砸他臉，他連他娘都認不出來。”
孫得勝蹲在門口，藉著微光清點繳獲。
西支三八式，兩把盒子炮，一箱子子彈。還有幾捆訊號彈引信，外加兩袋壓縮乾糧。東西不算多，可人人臉上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痛快。昨夜他們被鬼子追著咬了一路，能從敵人嘴裡掰下這幾塊肉，己經算是把面子搶回來了。
“二排回來了！”
崗哨的聲音剛落，坡下就傳來稀里嘩啦的腳步聲。七八個人翻過亂石坡，身上全是泥水和血。兩個是被架著的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卻還咬著槍不肯鬆手。走在最前頭的二排長王根生滿臉是血，左耳上方一道口子翻著白邊，眼睛卻亮得像著了火。
“排長，兄弟們全在，一個沒丟！”
他一進廟就扯著嗓子喊。聲音不算大，卻把廟裡所有人都驚醒了。幾個靠牆打盹的戰士猛地抬頭，隨即眼圈一紅。趙剛快步過去，一把扶住他，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好，好，人回來就好。”
李雲龍湊過來，上下打量王根生一圈。
他嘴上不饒人，眼神卻鬆了一下。“王根生，你小子命硬啊。鬼子騎兵的馬刀都沒把你腦袋削掉？”王根生咧了咧嘴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滴。“那騎兵追到柳樹林邊上就不敢進了，黑燈瞎火的，他們怕絆馬索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喘了口氣。
“我尋思反正跑不過西條腿，就帶著兄弟們往林子裡鑽。先往南繞一段，再從河溝裡摸回來。”他抬手一指身後兩個傷員，“就是老梁和小滿腿傷重，拖慢了點。要不是兄弟們輪著背，真差點讓鬼子騎兵聞著味兒追上。”
李雲龍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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