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空深處,沒有方向,沒有邊界,沒有時間的刻度。
索拉菲尼獨自走在其中。他的衣袍不再翻湧,因為這裡沒有風,沒有混沌,沒有任何可以掀起波瀾的力量。
他的本體就在前方。一個完整的、獨立的世界,在虛空中安靜地紮根,像是一顆種子終於落進了屬於它自己的土壤。那個世界的外殼散發著溫和的光,不刺眼,不張揚,卻堅定地亮著,在無盡的虛空中撐開一片屬於它自己的、不容侵犯的領域。
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卡俄斯已經看不見了。那個他誕生的地方,那個他度過無數季節輪迴的地方,那個他的母親依然站在混沌之中、髮間麥穗輕輕搖晃的地方,已經完全隱沒在虛空的深處,像是一顆沉入海底的星辰,再也找不到蹤跡。
但他知道她在那裡。他知道她還在等待。
他微微揚起嘴角,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卻真實地浮現在那張溫和的面孔上。
然後他聽見了混沌被隔開的聲音。
那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但在虛空中,在這個連混沌都無法滲透的地方,任何一點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。索拉菲尼沒有回頭,他的笑容也沒有消失,只是那雙眼睛裡,冰層下的河面微微泛起了一層極淺的漣漪。
“厄洛斯。”索拉菲尼有些好奇的說。
厄洛斯從虛空中走來。他的身形在無盡的空中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黑暗中唯一一抹亮色。他的翅膀收攏在背後,那些曾經飛揚的、張揚的、帶著愛情與慾望之力的羽翼,此刻安靜地垂著,像是疲憊了的飛鳥終於收起了翅膀。
他的眼神很複雜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那種輕佻的、玩世不恭的笑意,也沒有那種屬於原始神的、高高在上的傲慢。他的目光落在索拉菲尼的背影上,像是看著一個他永遠無法理解、卻不得不承認的存在。
“多謝你。”厄洛斯說。他的聲音在虛空中顯得格外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空氣裡,“維護了卡俄斯世界。要不是你的話,卡俄斯世界就這樣消亡了。”
索拉菲尼微微一笑。
他轉過身,面對著厄洛斯。他的衣袍在虛空中安靜地垂著,那些曾經落在他肩頭、髮間的塵埃,此刻已經徹底消散,像是從未存在過。他的面容溫和而平靜,那雙眼睛深處,冰層下的河面依舊平靜如鏡。
“這符合我的利益。”他說。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風吹過麥浪時那種沙沙的聲響,卻清晰地穿過虛空,“而且,卡俄斯是我的家。對我來說,做到這個程度也很是正常。”
厄洛斯看著他。
他的牙齒微微咬緊,下頜的線條在虛空中繃得極緊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裡翻湧、衝撞、卻找不到出口。他的翅膀在背後微微顫動,那些羽毛一根根豎起,又一根根落下,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。
“我之前說的話還是有效。”厄洛斯說。他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,一個字一個字地,像是從石頭縫裡滲出的水,“只要你願意,卡俄斯世界的主宰還是你。”
索拉菲尼還是笑著。
那笑容沒有變化,依舊溫和而平靜,依舊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卻真實地浮現在那張面孔上。他搖了搖頭。
“厄洛斯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,“卡俄斯世界有它自己的主宰。那個位置從來就不屬於我。我屬於這裡。”
他微微側過頭,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在虛空中安靜紮根的世界。那個世界的外殼散發著溫和的光,堅定地亮著,像是在回應他的目光。
“我的本體在這裡。”他說,“我的世界在這裡。我的森林要紮根在這裡。卡俄斯是我的家,但這裡才是我該去的地方。”
厄洛斯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是憤怒?是不甘?是某種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、從未體驗過的情緒?他的翅膀在背後緩緩張開,那些羽毛一根根豎立,像是要撐開什麼、抓住什麼、留住什麼。但最終,那些羽毛又一根根落下,像是潮水退去後的沙灘,只留下一片潮溼的、空蕩蕩的痕跡。
“你跟你母親說的一樣。”厄洛斯說。他的聲音不再從牙縫裡擠出來,而是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響,“你說,每一個世界都需要它的主宰。你說,每一個主宰都需要回到它該在的地方。你說,紮根在別神的土壤裡,永遠長不成自己的森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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