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人,叫尹唯。
在講究論資排輩。倚老賣老的京城商圈,四十出頭只能算是個晚輩。但在座的這五個老資格,沒有一個人敢在尹唯面前託大。
因為他是“尹氏商會”的現任當家人。
七大皇商,尹氏獨佔鰲頭。他們家不碰那些風口浪尖上的洋槍洋火,只做三樣買賣:官窯瓷器。貢品茶葉,以及——大疆帝國最核心的經濟命脈,淮鹽。
所謂“天下之賦,鹽利居半”。尹氏商會一年的流水,甚至能抵得上大疆國庫小半年的稅收,是真正的富可敵國。
而七大皇商為了對抗朝廷裡那些貪得無厭的官僚,私下裡結成了一個攻守同盟的“商幫”。尹家,歷來就是這個商幫雷打不動的盟主。
尹唯雙手捧起面前的紫砂茶盞,用茶蓋輕輕颳去浮沫,動作優雅又從容。
“孫老闆是個直性子,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。商人逐利,這也無可厚非。”
尹唯的聲音不大,語速也不快,就像是在和老友拉家常,讓人聽著極其舒服,沒有半點身居上位的壓迫感。
他吹了吹茶水,喝了一小口,然後將茶盞輕輕放回紅木托盤裡,發出極其微弱的瓷器碰撞聲。
“但這塊肉,咱們今天,不僅不能分。”
尹唯抬起頭,那雙看起來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,此刻卻深邃得讓人看不透底。
“咱們還得想辦法,幫周家把這個窟窿給堵上。”
此言一齣,在場的幾人全都愣住了。
孫伯庸更是有些按捺不住:“尹先生!這......這是為何?周家得罪的可是戶部於天官!咱們現在去幫周家,那不是等於跟戶部對著幹嗎?這可是引火燒身啊!”
尹唯沒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塊雪白絲帕,慢慢地擦拭著手指。
“孫叔,您在京城做了一輩子鐵器買賣,這官場上的刀,您難道還沒看明白嗎?”
尹唯將絲帕摺疊整齊,放在桌角。
“今天,於步高可以因為一句話,就砸了寶光商會的招牌,打斷周家二少爺的腿,甚至一紙公文就封了周家所有的貨船。”
尹唯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咱們這七大家,在這幫當官的眼裡,說到底,不過是七頭養肥了的豬。今天他於步高高興了,或者手裡缺銀子了,能拿周家這頭豬開刀放血。”
尹唯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,說出的話讓人脊背發寒。
“明天呢?如果明天國庫又虧空了,或者哪位王爺要修園子了。這把刀,會不會落到在座的各位頭上?”
雅座裡死一般的寂靜。只有角落裡炭火燃燒的聲響。
剛才還盤算著分周家產業的幾個人,此刻全都覺得後背一陣發涼。
“兔死狐悲,物傷其類。”
尹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如果周家今天落難,咱們全都抱著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心態,甚至上去踩一腳。那真到了各位家裡也遭災的那一天,這京城上下,還能指望誰來給各位伸出援手呢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