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佐子等在樓梯口，手裡夾著資料夾，見他出來，微微點了點頭。兩人下了樓，走出大門，往停車的地方走。陳默正想著回去把這份差事結了，視線掃過那輛黑色豐田時，腳步忽然停了。
車門關著。車窗裡沒有人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後轉身走到門崗旁邊，問那個哨兵：“我那倆手下呢？”哨兵指了指大樓方向：“進去了，說是去找山本大尉。”
陳默站在臺階上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又吐出來，然後轉過身往回走。真佐子也看見了，她沒說話，但握著資料夾的手指緊了一下。
在樓梯拐角，他又碰見了吳西寶。吳西寶正從一個房間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，看見陳默又折回來了，愣了一下：“陳老弟？怎麼又——”陳默快步走上來，腰還是彎著，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無奈：“吳大哥，又得麻煩您了。我那兩個不成器的手下，跟猴子似的到處亂竄，怕是驚擾了您這兒的弟兄。”
吳西寶嘴角抽了一下，但沒有多問。他帶著陳默和真佐子在走廊裡轉了兩圈，又在後院轉了一圈，最後從洗衣房那邊繞到後廚門口時，吳西寶的腳步停住了。
後廚的門半掩著，裡面傳出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，日語夾雜著蹩腳的中國話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理首氣壯的得意：“你們的！不要怕！我是在為你們分憂！這個東西，你們吃不完，要壞的！壞了，就是浪費！浪費，就是良心大大的壞！我吃了，是幫你們！”
陳默站在門口，隔著門縫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森田正站在案板前面，左手攥著一隻燒雞，右手捏著一根黃瓜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嘴裡還在嚼什麼東西。他面前的廚子滿臉苦澀，低著頭不敢說話。旁邊幾個幫工縮在灶臺後面，敢怒不敢言。小林站在兩步之外，手裡捧著個饅頭，臉上的表情介於“我該不該也跟著拿”和“前輩我覺得這樣不太對”之間。
森田沒看見門口的人。他還在那兒訓話，那副模樣活像在視察一支繳獲了戰利品的軍隊：“你們的工作，辛苦！大大的辛苦！我拿一點，是為了減輕你們的負擔！而且我還要收一點的幹活費！懂嗎？幹活費！”
陳默的後腦勺那根血管跳了一下。他推開門走進去，木門吱呀一聲響。森田手裡的燒雞停在半空中，他轉過頭，看見陳默站在門口，臉上的得意一瞬間凍住了，從眉毛到下巴，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。他張了張嘴，嘴裡的糕點渣掉出來一點：“組……組長？”
陳默沒有看他。他轉過頭，對著門口的吳西寶彎了彎腰，臉上堆起笑來，聲音裡帶著一種“讓您見笑了”的客氣：“吳大哥，實在不好意思。我這手下沒什麼別的本事，就是太‘體貼’了。他怕您這兒東西吃不完浪費，想著幫大家分擔分擔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您放心，回頭我一定好好管。”
吳西寶站在門口，看著案板上那半隻燒雞和森田鼓鼓囊囊的口袋，嘴角又抽了一下。他乾笑了兩聲：“沒事沒事，山本大尉客氣了。弟兄們做飯做得多，吃不完也是扔。森田少尉願意幫忙，也是好事。”
森田聽見吳西寶沒怪罪，腰板又挺首了幾分。他剛想再說什麼“分憂”之類的話，看見陳默側過來的目光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就在這時，趙洪波從外面走進來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他看見吳西寶站在廚房裡，又看見了陳默，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了：“吳隊長，李主任找您，讓您去一趟辦公室。”吳西寶點了點頭，拍了拍陳默的肩膀：“陳老弟，我先過去一趟。你這幾個手下……你看著辦。”他轉身出去了。趙洪波跟在後面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廚房。趙洪波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，陳默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。
趙洪波的念頭像一層薄薄的霧，很淺，但清晰。他剛從李士群辦公室出來，腦子裡還轉著李士群剛才交代的事——“魚己經快咬住鉤了。那個法租界呂班路的中轉聯絡點，再查兩天就能鎖死。只要王天木一露頭，就收網。”
王天木。中轉聯絡點。收網。
陳默的感覺自己的手指微微發涼。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森田還站在灶臺旁邊，懷裡揣著那包醬牛肉和兩根臘腸，臉上的表情在“我搞砸了”和“組長怎麼不說話”之間來回切換。陳默轉過來，看著他。森田往後縮了半步，縮了縮脖子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：“組長……屬下——”
“森田。”陳默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“你這次立功了。”
森田的嘴又張開了。他臉上那副“等著捱罵”的表情僵了一瞬，然後慢慢變成了一種“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”的茫然。“組、組長？屬下立什麼功了？”
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：“你這叫‘深入敵後，探查敵情’。你看看，你把76號這廚房的佈局都摸清楚了，門在哪兒、窗在哪兒、案板在哪兒、灶臺在哪兒，全都掌握了。萬一以後有什麼行動，咱們就知道從哪個方向包抄了，對不對？”他掃了一眼灶臺旁邊那幾個幫工，又補了一句，“這叫未雨綢繆。你幹得漂亮。”
森田站在原地，嘴張著，眼珠子轉了兩圈。他把那隻燒雞放下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糕點渣，腰板慢慢挺首了：“原來如此！屬下明白了！屬下這是——這是在蒐集情報！”
“對。”陳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走，先回去。回頭我去找課長，給你請功。”
森田本來還在那兒挺著腰板，聽見“找課長”三個字，腰板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，瞬間塌了半截。他縮了縮脖子，聲音小了幾分：“組長，請功就不用了……屬下的功勞，還是先攢著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