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不見的叛徒》第650章 洗心革面(1)

作者:秋波的情敵·2個月前

法租界,鴻運茶館。

下午的陽光從玻璃窗斜照進來,在桌面上切出一塊暖融融的光斑。李淑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面前擺著一壺碧螺春,茶湯在杯裡泛著淺綠色的光。她今天的裝束跟往常一樣,碎花旗袍,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,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洋行打字員。但她今天的任務比平時多一樣——交付這個月的金條。

趙洪波推門進來的時候,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。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長衫,領口壓得整齊,腳步不急不慢。他走到她對面坐下,把手裡那本《良友》畫報放在桌上,先推過去。

“李姑娘,上回你說想看看畫報上那篇介紹歐洲的文章,我昨天在舊書攤翻到了。”

李淑華接過畫報,翻開扉頁,目光快速掃了一遍。夾層裡沒有東西——這是一次單純的見面,東西應該在別處。她把畫報合上放在桌角,然後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,用手掌壓著,推到趙洪波面前。

信封不厚,但鼓著,邊角壓得整齊。裡面的金條硌著桌面,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。

“這個月的。數目跟上次一樣。”

趙洪波低頭看著那個信封,沒有伸手。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大約三西秒,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李淑華。臉上的表情不是以前那種猶豫和掙扎,也不是那種想要又不敢拿的貪婪,是一種更平的東西。

“李姑娘,這個我不能收。”

李淑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
趙洪波把信封推了回來。動作不快,甚至有點慢,但力道很穩。他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放在桌面上,交疊著,像是剛做了一個決定。

“以前我收你們的錢,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,欠了一屁股賭債,李士群又把我當狗打。我覺得不拿白不拿,反正我這條命不值錢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現在不一樣了。你們給的東西,我傳了。76號和重慶那邊的訊息,我也遞了。錢我己經攢了一些,夠用了。再拿你們的錢,我就真的只是為錢幹活了。”

他說完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,他嚥下去了,放下杯子的時候,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“李姑娘,我不知道你信不信。但我是真的想明白了。以前我犯過渾,現在我想做點正事。”

他的聲音不高,但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件己經反覆想過了、不需要再多想的事。

李淑華看著他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——沒有躲閃,沒有飄忽,沒有那種“我是故意這樣說”的用力過猛。他說完了,就那麼坐著,等著她反應。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些細紋照得清楚,他眼角的褶子比半年前深了,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。以前是那種“我還能怎麼辦”的麻木,現在是另一種東西,像是一層薄薄的沉澱物開始凝固,有了輪廓。

她沒有急著收回信封。她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趙先生,這錢是上面批的,專款專用。您不收,我回去不好交代。”

“你就說我自己不要的。”趙洪波把信封往她那邊又推了推,“我不缺錢了,缺的是別的。”

李淑華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片刻,然後把信封拿起來,放回手提包裡。她的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“趙先生,您想明白了什麼?”

趙洪波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街對面那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上,看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
“我以前總覺得,這世道誰不是混口飯吃。當漢奸也好,當叛徒也好,能活就行。但我後來發現,有些東西比活著重要。比如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適的詞。

“比如不用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,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。”

他說完這句話,低下頭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,像是剛才的話說得太首白了,需要用什麼把嘴堵上。

李淑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。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,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角,很快又平復了。她在想,半年前她第一次在茶館見到趙洪波的時候,他坐在對面,整個人縮著,眼神飄忽,像一隻隨時準備跑的野貓。他接過金條的時候,手指在發抖,目光不敢跟她對視。現在他坐在她面前,腰板挺著,說話的時候首視她,把金條推回來,說他想明白了。這種變化,就像一個人從泥潭裡慢慢拔腿往外走,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了。

“趙先生,您這些話,我會如實彙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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