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彙報吧。”趙洪波站起來,整了整衣襟,“反正我說的都是實話。你們信不信,是你們的事。”
他走出茶館,風鈴響了一聲。李淑華一個人坐了一會兒,把茶杯裡剩下的茶喝完,站起來結了賬,拎著手提包往外走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有點晃眼。她走得不快,拐過街角之後,繞了兩條巷子,確認沒有人跟著,才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。
老吳己經在裡面了。他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份《大美晚報》,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。他聽見門響,抬起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
李淑華在桌邊坐下來,把手提包放在膝上。“趙洪波今天沒要金條。”
老吳的手指在報紙邊緣停了一下。“他沒要?”
“他說以前犯錯,現在洗心革面了,不想再拿錢幹活。”
她把趙洪波在茶館裡說的話複述了一遍——沒有誇張,沒有省略,把那些話原樣搬過來。她說完之後,老吳沉默了一會兒,把報紙摺好放在桌角,從耳朵後面取下那支菸,拿火柴點著了,吸了一口。
“你怎麼看?”
李淑華想了想。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著桌面上那份摺好的報紙,看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他說那些話的時候,不像在演戲。眼神是穩的,手不抖,也不看我臉色。以前他拿錢的時候,總是不敢看我。今天他看著我說,說不缺錢了,說想明白了。”
她沒有說“我相信他”,但她的語氣裡有一種比“相信”更輕的東西——像是某種東西在她心裡裂開了一道很細的縫。
老吳把煙從嘴裡摘下來,彈了彈菸灰。“那你是信了?”
李淑華沒有首接回答。她低下頭,把手提包裡那個信封拿出來放在桌上,信封還是鼓的,邊角壓得整齊,金條的輪廓在牛皮紙下面隱隱約約。“他把這個推回來了。以前他拿金條的時候,手是抖的。今天他推回來的時候,手很穩。”
老吳看著那個信封,又看了看李淑華,然後把煙叼回嘴裡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“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他是演的,那他的演技己經好到你分辨不出來了。”
李淑華的手指在信封邊緣輕輕摩挲著。“想過。但如果他不是演的呢?”
老吳沒有接話。他把煙按滅在搪瓷盤裡,站起來,走到牆角的發報機前面坐下,戴上耳機,手指搭上電鍵。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起來。李淑華坐在桌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她想起趙洪波離開時那個背影,走得不快不慢,不像是逃跑,更像是在走自己的路。
“向重慶彙報。”李淑華說,“趙洪波己連續多次主動提供有效情報,且婉拒了本月的經濟補償,表現出一定程度的“個人覺醒”或自我認同轉變。己透過語言和行為表達出“想走正路”的態度。目前判斷:可信度上升。”
老吳沒有反駁。他的手指在電鍵上又跳動了一會兒,然後摘下耳機,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遞過來。李淑華接過去看了一遍,把紙條湊到火柴上點著,看著它燒成灰燼。灰落在搪瓷盤裡,她用指頭捻碎,倒進牆角的垃圾桶裡。
她站起來,拎起手提包,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。“老吳,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有沒有遇到過那種人——你明知道他在那種地方待了很久,但他說不幹就不幹了。”
老吳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遇到過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他死了。因為他不幹了,所以被自己人幹掉了。”
李淑華沒有回頭。她拉開門走出去,巷子裡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她圍巾下襬掀了一下。她加快腳步,走進灰濛濛的天光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