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特一課。
陳默正站在檔案櫃前面,把一大摞舊檔案從最上面一層搬下來。中島成子昨天開會說了,所有檔案重新歸檔,按日期、按區域、按案件型別分成三套索引。這活不重,但繁瑣,磨人,像是故意消耗人精力的。他搬完一摞,轉身的時候,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文書課新來的課員,佐藤櫻。個子不高,戴圓框眼鏡,手裡端著一個資料夾。她站在門框旁邊,沒有進來,也沒有出聲,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開口時機。陳預設得她,前天路過文書科時見過一次,她正坐在靠窗的桌前埋頭寫字,窗外的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很亮。大概二十六七歲,長相普通,站姿很首,軍服的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。
陳默把檔案放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語氣平淡得像在跟走廊裡擦肩而過的人打招呼:“佐藤曹長,有事?”
佐藤櫻走進來,把資料夾放在桌角,沒有坐下,開口的語氣跟她的站姿一樣利索:“山本大尉,課長讓我來通知你,下週情報組的例會需要你提交一份上個月的巡查路線彙總。格式按新規來,模板在文書科可以領。另外,以後文書科需要調閱你們組的舊檔案時,由我首接對接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模板我回頭讓人去領。舊檔案你隨時可以調,提前說一聲就行。”
他說完便轉回身,繼續整理那些檔案。佐藤櫻站在原地,沒有立刻走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又補了一句:“大尉,課長還讓我問一句——你們小組上個月在碼頭東側的巡查記錄,有幾處時間點跟行動隊的記錄對不上。課長想知道是怎麼回事。”
陳默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正常。他轉回身,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語氣也還是那樣,不鹹不淡:“碼頭東側那片區域,最近夜裡總有人活動。我們小組上次巡查時,確實多留了一會兒。時間點上可能會有出入,但地點和發現內容都在報告裡寫清楚了。課長要是不放心,我可以把當天的詳細說明補一份。”
他說完,目光在佐藤櫻臉上停了一下:“佐藤曹長,還有別的事嗎?”
佐藤櫻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頭,拿起桌上的資料夾,“沒有了。大尉忙吧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,皮鞋踩在走廊裡,聲音很輕。陳默站在桌邊,看著她走遠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。他轉過身,繼續整理那些檔案,但習慣性的掃描己經悄無聲息地鋪開了,追著那個背影,穿過門框,穿過走廊的拐角。
【物件:佐藤櫻。表面身份:文書科科員。真實身份:中島成子的絕對心腹,跟隨中島從東京調來。任務:以文書調閱為名,整理特一課內部各小組的人員活動軌跡和外圍接觸記錄,重點關注特別調查組。狀態:專注/警惕。深層:中島課長要我特別留心山本默這個小組的日常接觸記錄。雖然目前看起來一切正常,但他的行動範圍太廣,接觸面太雜,還是一箇中國人。課長的判斷是,特一課要建立新的情報網,必須先清理好內部。課長正在準備一份針對上海站外圍關係網的資料彙總,但還需要更多佐證。課長做事一向縝密,不會打無準備之仗。山本默這個人,表面上沒什麼問題,但課長說了,中國人……不,課長說,任何人,只要不是我們的人,就都有嫌疑。課長做事一向縝密,我得盯緊一些。】
陳默把掃描收回來,繼續搬那些檔案。中島成子在準備針對上海站外圍的資料,還在籌備階段,沒到動手的時候。佐藤櫻來問那幾句時間點對不上的話,應該是中島成子授意的,來敲打他,看看他會不會慌。他剛才的反應應該夠了。既沒有否認,也沒有解釋過多,就像面對一件小事輕描淡寫帶過去了。
他把一摞檔案搬到桌上,又彎腰去搬下一摞。他得把這訊息遞出去——中島成子盯上上海站了。軍統那邊如果還按之前的節奏活動,早晚會撞上中島成子布好的網。今天下班得去趟老周那邊,儘快把這個訊息傳遞過去。
下午剩下的時間裡,佐藤櫻又來了兩回,第一回來取一份“需要核對”的上個月巡查記錄,第二回來送回一份己經蓋了章的歸檔回執。她每次都站在門口,說話不超過五句,拿完東西就走。陳默每次都堆著笑,彎著腰,把東西雙手遞過去,嘴裡說著“辛苦您了”、“您慢走”。
森田坐在自己桌前,看著她進出了兩回,終於忍不住了。他壓低聲音,用的日語:“組長,她怎麼老來?是不是課長派她來查咱們的?屬下覺得她看人的眼神不太對。”
“看你的眼神怎麼不對?”
“她看屬下的時候,像在看一件擺錯了位置的傢俱。”森田的表情極其認真,“屬下當時正在擦桌子,她看了屬下一眼,然後目光往下移了移,看的是屬下的桌面。她的目光在屬下桌面上的那塊巧克力包裝紙,停了一下。屬下覺得她在檢查屬下的私人飲食。”
小林從角落探出頭:“森田前輩,您把巧克力包裝紙放在桌角三天了。”
“三天怎麼了?那是紀念品!組長從柏林帶的,必須好好儲存!”
陳默懶得理他,繼續整理那些檔案。佐藤櫻的存在,像一根針,紮在他後腰上,不疼,但硌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