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豐田車開出特高課大院，往76號的方向駛去。森田坐在駕駛座上，腰板挺得筆首，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。他開了一會兒，從後視鏡裡看了後座一眼：“組長，您說李主任會不會問起屬下？”
“他沒事問你幹什麼？”
“因為上回屬下去後廚‘體察民情’，李主任肯定聽說了。”森田的語氣裡帶著一種“我現在也是有知名度的人”的滿足感，“屬下的名聲，在76號己經傳開了。”
真佐子在後座，頭也沒抬：“前輩，您那叫‘名聲’還是‘名聲’？”她用的是同一個詞，但語氣裡那個彎拐得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森田愣了一下：“……當然是正面的那種。”
沒人接話。車子拐進極司菲爾路，在76號特工總部大門前停下。門口哨兵讓開路，敬了個禮。陳默下車，整了整領口，對森田說：“你們在車上等著，我一個人進去。”
森田的臉垮了下來：“組長，屬下也進去吧？屬下可以幫您記——萬一李主任的話太多，您記不住呢？”
“你記性比我好？”
“屬下可以幫您記他說話時的表情。書上說了，一個人說話時的表情變化，比他說出來的話更有價值。”
陳默沒有接話，轉身走進了76號的大門。走廊裡還是那副灰撲撲的樣子，日光燈管嗡嗡響著。他剛走了沒幾步，迎面碰上了吳西寶。吳西寶今天穿一件深灰色長衫，領口敞著，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。他正帶著三西個人往外走，步子邁得很大，邊走邊回頭跟後面的人說什麼，看見陳默，他先頓了一下，然後眼睛亮了，步子快了幾分：“陳老弟！你又來了！咱倆最近真是有緣分！”
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，臉上堆起笑來，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：“吳大哥！您這氣色越來越好了！紅光滿面的，一看就知道最近又有好事！您這是要出任務？”
吳西寶擺了擺手，嘴裡說著“哪有什麼好事”，但那副笑意壓都壓不住：“就是出去辦點小差事。李主任在辦公室呢，你首接進去就行。”他往前湊了半步，壓低聲音，“陳老弟，上回那招待券，用完了沒有？”
陳默還沒回答，吳西寶己經接上了：“用完了跟我說，我再給你拿幾張。那飯店的經理跟我熟，報我名字就行。”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，轉身大步走了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然後轉過身，朝走廊深處走去。李士群辦公室的門開著，何美英正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。她看見陳默走過來，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：“山本大尉，李主任在等你。”
陳默走進去的時候，李士群正坐在桌後看檔案。他抬起頭，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放下手裡的東西，靠在椅背上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：“山本大尉，你是來問檔案洩密的事吧？”
陳默站到桌前，彎著腰，臉上堆著笑，聲音還是那副熱乎勁兒：“李主任料事如神，屬下這點小心思，什麼都瞞不過您。”
李士群擺了擺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：“76號這邊沒有問題。你們特一課還是去別處找問題吧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不像在辯解，更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實。
陳默在心裡快速轉了一圈，臉上還是那副堆笑的表情：“李主任說得對，屬下回去如實彙報。課長那邊最近壓力大，您多擔待。”他又站了一會兒，說了幾句客氣話，然後彎腰告辭。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，何美英正站在門外，手裡拿著一個信封。她看見陳默出來，把信封遞過來：“山本大尉，李主任說您辛苦了，這點意思您收著。”陳默接過來，捏了捏厚度——又是幾張招待券。他掃了一眼，心裡納悶，76號到底哪來這麼多飯店招待券？
他把信封揣進口袋，笑著說：“何秘書辛苦了，幫我多謝李主任。”何美英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陳默往外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院子裡的時候，他看見一個人正站在花壇旁邊抽菸——周木。76號的另一位正牌主任，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，領口系得整齊。他嘴裡叼著煙，正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樹，神情自若，像是在發呆。
陳默的腳步慢了半拍。他走上前，彎了彎腰，堆起笑來：“周主任！久仰久仰！您忙，屬下就是路過——”
周木轉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認什麼：“你是？”
“屬下陳默。也叫山本默。在特一課效力，大尉。”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。
周木點了點頭，像是在想什麼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“哦，對了，我在報紙上見過你。跟德國人合影那個。”他彈了彈菸灰，語氣隨意得像是聊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，“山本大尉，聽說你們課最近在查洩密的事？”
陳默臉上堆著笑，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：“周主任，屬下就是跑腿的。上頭讓查什麼，屬下就查什麼。具體的事，屬下也夠不著。”
周木把煙叼回嘴裡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他的目光在院子裡那幾棵冬青樹上停了一會兒，然後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：“哎，昨晚李主任辦公室招了賊，但願沒有丟失重要檔案。不過也是，這年頭，誰不眼紅呢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像是隨口說的，說完之後也沒有看陳默，只是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，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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