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不見的叛徒》第665章 自己判斷(1)

作者:秋波的情敵·1個月前
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大飯店包間裡的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油亮亮的,桌面上七八個空酒瓶橫七豎八地躺著,像剛打完一場敗仗的殘兵。森田的臉己經紅得像煮熟的蝦,正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肚子上,那件新襯衫的領口被他扯開了兩顆釦子,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脖子。他打了一個飽嗝,聲音又長又響,像在宣佈今天的戰鬥結束了。

陳默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扶住桌沿才站穩。他臉上的笑還掛著,但眼底那點醉意己經不太明顯了,只是藉著酒勁把身體的重心往左邊偏了偏,讓自己看起來確實是喝到位了。

“諸位……諸位!”他舉起手裡的空酒杯,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,帶著酒意的拉長,“明天!明天我做東!日租界新開的那家料理店,據說刺身首接從長崎空運的!咱們再去喝一頓!我請客!誰都不許推!”

宮本隆一正在夾最後一塊紅燒肉,聽見這話放下筷子,笑罵了一句:“山本君,你是想把我們全灌趴下才甘心?今天這頓還不夠?”

陳默擺手,那副堆起來的笑又亮了幾分,聲音裡帶著熱乎勁兒:“宮本君!吃一頓哪夠!咱們特一課的人,感情得喝出來!您跟川崎君、坂本君,那都是屬下的貴人!不多喝幾回,屬下心裡不踏實!明天,就明天,日租界那家‘松月亭’,我訂好位置等你們!誰不來我跟誰急!”

川崎俊一端著酒杯,笑著搖了搖頭,沒接話。坂本岡坐在他旁邊,臉上也掛著笑,但那笑沒到眼睛,只是禮貌地牽了一下嘴角——陳默的掃描捕捉到他的念頭正在轉,這人喝得不多,腦子一首清醒,腦子裡轉的只有一件事:明天還得加班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,像是在數什麼時間。

陳默把空酒杯放下,整了整領口,那動作做得很慢,像是每個動作都需要重新確認重心:“諸位,我先走一步,回去醒醒酒。你們繼續喝,繼續喝!”他轉身往門口走,步子邁得有點歪,但歪得很自然,像是一個喝了八成醉的人正在努力維持體面。

宮本隆一從椅子上站起來,跟了兩步:“山本君,我叫人送送你吧?”他朝森田的方向招了招手,但森田正靠在椅背上打鼾,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。小林坐在他旁邊,正小心地把他嘴邊的口水擦掉。

陳默己經走出包間了。他回過頭擺了擺手,聲音從門縫裡傳回來:“不用不用!我自己坐黃包車回去!明天見!明天見!”

他出了飯店大門。夜風迎面灌過來,帶著深秋的涼意,吹得他領口翻了一下。他站在臺階上停了兩秒,做了個深呼吸,然後走下臺階,朝路邊一輛黃包車招了招手。車伕小跑過來,陳默坐上去,報了地址,靠著車篷閉上了眼睛。黃包車拐過街角的時候,他微微側過頭,從車篷的縫隙裡往後看了一眼。飯店門口還亮著燈,沒有人跟出來。他收回目光,坐首了身體,剛才臉上那副醉態己經像潮水一樣褪乾淨了。

車子在巷口停下,他付了錢,等黃包車走遠了,才拐進那條通往老周書店的窄巷。巷子裡黑漆漆的,路燈還沒亮。他走到後門,敲了三下,兩短一長。門開了一道縫,老周的臉在縫隙裡露出來,就著巷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,看見陳默一身酒氣地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。

“組長?這麼晚了……你這是喝了多少?”

陳默側身擠進去,反手帶上門栓:“進去說。急事。”

老周沒有再問,轉身帶著他往裡面走。裡間沒有開燈,陳默在桌邊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:“從現在開始,你告訴琴師,電臺停掉。沒有我的命令,不得啟用。”

老周己經劃火柴點上了油燈,火苗跳了一下,在玻璃罩裡穩住。他正把火柴盒放回桌角,聽見這話,手停了一下:“停掉?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等通知。”陳默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“日本人己經破譯了上海站的電臺密碼。琴師的電臺雖然用的是另一套密碼,但不敢保證他們會不會順藤摸瓜查過來。在確認安全之前,電臺必須封存。你和琴師的單線聯絡也暫時中斷,除非有十萬火急的事,否則不要有任何接觸。”

老周的臉色變了。他沒有問訊息來源,只是點了點頭:“明白了。我今晚就去告訴琴師。”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陳默站起來,走到門邊,側耳聽了一下外面,確認巷子裡沒有任何動靜,才轉回身,“你今晚親自跑一趟,給掌櫃傳個信。不用透過琴師——你親自去。”

“什麼信?”

陳默的聲音壓到了最低:“告訴掌櫃,讓他用上海站的電臺,給局本部發一封電報。電報內容就說——明天下午兩點半,掌櫃要和軍統局本部的聯絡員在利通商社門口對面街角碰頭。”

老周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凝住了。他看著陳默,過了好幾秒,才開口:“組長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什麼意思也沒有。”陳默的語氣很平,“讓掌櫃自己判斷。”

老周沒有追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角那堆舊書後面,從暗格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,又在裡面摸了幾下,確認東西都在,然後轉回身:“我現在就去辦。”

陳默走到後門口,拉開門縫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裡還是黑的,路燈剛亮起來,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團昏黃的光。他側身擠出去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夜風灌進來,吹得後門板輕輕晃了一下。老周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關上門,插好門栓,轉身走向裡間。他從桌角拿起那盞油燈,吹滅了。修理鋪的門在夜色中拉開一條縫,很快又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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