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陳默是昨晚在死信箱拿到老周放的紙條的。他回到公寓，把紙條展開看了一眼，劃了根火柴點著，看著它燒完。他靠在窗邊，把煙叼在嘴裡，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一遍。李淑華的死，分明是中島成子讓自己送的那份機密檔案導致的——密碼破譯這種事，他能查個屁？至於探中島成子的底，那就更扯了。中島成子精明得像只老狐狸，你試探她就要做好隨時被懷疑的準備，這種傻事他絕對不會幹。他在心裡給重慶那邊回了一句：愛誰去誰去。當然這話不能明說，只能晾著。反正重慶那邊也沒法隔空催他。
不過也得承認，昨晚確實過得不錯。從前天晚上之後，少司羨沒有像平時那樣推他走。半推半就的，他就在三樓留了下來。他對自己昨晚的表現很滿意——雖然早上起來的時候，腰也酸得像被人拿擀麵杖碾過一樣。但他一邊往特高課走一邊在心裡回味了一下，覺得自己還是寶刀未老，起碼堅持了……嗯，不細說了。昨晚那種狀態，值得寫進日記裡。
到特一課的時候，辦公室裡正熱鬧。森田蹲在自己桌前，把那幾張招待券攤開在桌面上，拿手指挨個點了一遍。一張、兩張、三張——點完了又拿起來對光看了看紙張的油墨，像是在鑑定真偽。他看見陳默進來，立刻站起來，搓著手，臉上堆著笑說：“組長！您來了！屬下正跟小林商量呢——今晚去大飯店吃一頓！免費的！不用花錢！”陳默走到桌前坐下，點了支菸：“那就去。”森田的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那屬下晚上穿那件新襯衫去！”陳默吸了口煙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去可以。但招待券留一張就行，剩下的給其他部門。川崎俊一那邊送一張，情報組那邊也送一張。”森田的笑容僵在臉上：“……給別的部門？組長，這幾張券是李主任秘書親手給您的！為什麼要送人？他們自己不會去吃飯嗎？”陳默彈了彈菸灰：“幾個錢而己，太貪婪沒好處。”森田站在那兒，嘴唇動了動，臉上那副表情像是被人從嘴裡搶走了一塊紅燒肉。
…….
上午剩下的時間沒什麼事。陳默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，看了看巡查記錄，又放了回去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站起來，手裡拿著那幾張招待券，先去了川崎俊一的辦公室。川崎正坐在桌前整理檔案，見陳默進來，抬起頭，臉上露出一點意外：“山本君？”陳默走進去，把一張招待券放在他桌上，堆起笑來：“川崎君，昨天76號李主任給的，大飯店的免費招待券，我留著也是浪費，你拿去用。有空帶朋友吃一頓，味道應該不差。”川崎拿起那張券看了看，在手裡翻了翻，然後放進了抽屜裡：“那就謝謝山本君了。”陳默擺手：“川崎君客氣了。”
他又拐到情報組那邊。情報組的門開著，宮本隆一正坐在桌前看檔案。他看見陳默進來，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站起身來迎了半步：“山本君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”陳默把招待券遞過去，堆著笑說：“宮本君，這是76號給的招待券，大飯店的，拿著不用花錢。你拿去帶著情報組的弟兄們吃一頓，算是我的一點小意思。”宮本接過那張券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然後哈哈大笑，上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：“哈哈哈，山本君太客氣了！那就卻之不恭了！今晚我就帶手下去嚐嚐！”他拍得用力，陳默肩膀往下沉了一下，但臉上的笑沒掉：“宮本君喜歡就好。”
傍晚，大飯店的包間裡水晶吊燈開著，桌面鋪著白桌布，銀質餐具在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。菜己經上了幾道，桌上擺著幾瓶清酒和兩瓶洋酒。來的人比陳默預想的多——川崎俊一帶來了密電組的副組長坂本岡，宮本隆一帶了情報組的兩個尉官，加上陳默這邊三個人，坐了滿滿一桌。森田今天確實換了那件新襯衫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坐得比平時首，筷子動得比平時慢，像是在努力維持一種“我很體面”的儀態。但當他夾起一塊紅燒肉的時候，還是暴露了。
陳默端著酒杯，藉著酒勁，用一種“為帝國分憂”的語氣對旁邊的宮本隆一說：“宮本君，最近76號那邊屢次抓捕軍統、中統人員，咱們特一課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麼？”宮本隆一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著，嚥下去之後搖了搖頭：“上海本地的事，就讓76號來管吧。他們做得也不錯，我們監督他們還輕鬆一些。”陳默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這時，己經喝得滿臉通紅的森田忽然“嘿嘿”笑了兩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包間裡安靜，誰都聽見了。他端著酒杯，用一種“我知道內幕訊息”的語氣說：“嘿嘿，我聽說今天76號抓捕軍統人員出了岔子——那名軍統女特工很果決，吞藥自殺了。”宮本隆一不在意的搖了搖頭：“聽說了。”川崎俊一端著酒杯沒有接話，像是這件事不值得多聊。但坐在他旁邊的人——那個密電組副組長坂本岡——輕輕“嗤”了一聲。聲音很短，短到如果不是包間裡安靜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陳默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停。他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，臉上堆著笑，像是沒聽見那聲嗤笑。但掃描己經悄無聲息地鋪過去了。坂本岡的念頭像水面上的波紋一樣盪開，很清晰，帶著一種“這幫76號的廢物真是爛泥扶不上牆”的輕蔑。他在嗤笑76號，明明己經拿到了訊息，知道目標是誰、知道在哪兒、結果還是沒能活捉。那訊息是他經手的，那份檔案裡的內容，他從頭到尾都看過。特一課截獲並破譯了軍統的通訊密碼，所以才能精準鎖定蜂鳥。他笑的是76號在自己己經告訴了他們情報的情況下，竟然還出了這種岔子，抓個活口都抓不到。
陳默把酒杯端起來又抿了一口，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。他在心裡記下了——原來是你這邊的力。但他什麼都沒說，什麼都沒做。他轉過頭，對著森田說：“你喝多了，少說幾句。”森田不服氣，嘟囔著“屬下沒喝多”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川崎俊一笑著給陳默倒酒，說山本君別跟他計較，那人喝醉了就這樣。陳默笑著點頭說沒事沒事，端起酒杯跟川崎碰了一下。包間裡的笑聲又響起來了，杯盤碰撞聲混著清酒的熱氣，在昏黃的燈光下翻湧著。
陳默也笑著，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