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回到兩個小時之前。
陳默帶著小組走出76號大樓的時候,李士群正坐在辦公室的皮椅裡,手裡夾著煙,面前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。他盯著信封看了幾秒,然後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檔案。
第一頁看了一半,他的手就停了。
第二頁看完,他的臉色從正常變成鐵青,又從鐵青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——不是憤怒,是那種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還沒找到兇手在哪兒的冷。他把檔案放在桌上,手指按在紙面上,指節微微發白。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砰。”
聲音不大,但桌面上的茶杯震了一下,茶水濺出來幾滴,在檔案邊緣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子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辦公桌站了好幾秒,然後又走回來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讓吳西寶馬上來我辦公室。”
吳西寶推門進來的時候,先看見的是李士群那張鐵青的臉。他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立刻往桌前走,站在門口先彎了彎腰,然後才走進來:“主任,您找我?”
李士群沒有看他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你馬上帶人,去把那個叫李淑華的女人抓回來。還有法租界呂班路那個己經盯住的聯絡點,裡面的人一個都別放跑。”
吳西寶沒有問為什麼。他站在桌前,腰板挺著,臉上的表情是那種“我聽見了這就去辦”的乾脆。他點了點頭:“主任放心,屬下這就去。”他轉身就走,腳步又快又穩,鞋底磕在地面上,嗒嗒嗒的,幾下就消失在走廊裡。
門關上之後,李士群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,又拿起那份檔案看了一遍。檔案上寫得很清楚——特一課透過技術手段截獲了軍統上海站與重慶之間的通訊密碼,破譯了部分電文,確認了蜂鳥的身份。
他把檔案放下,點了支菸,深深吸了一口。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跟特高課、跟特一課、跟憲兵隊打過的那些交道。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在棋局裡進了一步。但現在這份檔案讓他意識到,他在日本人面前,或許從來沒有真正藏住過什麼。連自己眼皮底下的情報線,都要靠日本人來告訴自己。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,然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,他心裡清楚,自己這點底子,在特一課的“密碼破譯”能力面前,可能真的不夠看了。他得想想辦法,也許……自己也該設一個破譯小組?
……
法租界呂班路。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。李淑華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《啼笑因緣》,手裡端著半杯涼透的茶,沒有喝。她今天早上接到老吳的電報:“傍晚來接應。”從收到那封電報到現在,她一共換了三次位置,兩次繞路,一次假裝去雜貨鋪買鹽,但每一次都至少有兩個人遠遠跟著她。76號的人。她沒有看他們,只是用餘光確認了他們的位置,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房間,關上門,把那半杯涼茶放在桌上。
傍晚的鳥叫聲從窗外傳來。不是鴿子,是麻雀,叫聲又急又碎,像是被人拿石子驚起來的。李淑華站起來,把桌上那本書合上,放回書架,沒有拿行李,沒有拿衣服,只拎起牆角那個竹編菜籃子,又換了一雙布鞋。她推門出去的時候,隔壁鄰居正蹲在門口擇菜,抬頭看了她一眼:“小李買菜去呀?”她沒有答話,低著頭,加快腳步往巷口走。剛走出兩步,她的腳慢下來了。巷口湧進來一群人。黑衣,黑褲,步子很快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領頭的那個人她認識,在76號的通緝檔案裡見過。那些人沒有喊,沒有跑,步子又穩又沉,像是己經在這兒等了好一陣子了。
她站在巷子中間,菜籃子在手裡輕輕晃了一下。她的目光掃過巷口——老吳扮成黃包車伕,正蹲在車旁邊擦汗,目光往她這邊快速掃了一眼,然後移開了。她看著他,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。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老吳的手在車把上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擦。
李淑華站在原地,手裡還拎著那個菜籃子,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依次掃過去。她收回目光,把手裡的菜籃子放在牆根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在一根路燈下面停下來,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個三西歲的小女孩,扎著兩條小辮子,穿著一件碎花小棉襖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她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,然後把照片放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,又從口袋裡掏出那面隨身帶的小圓鏡。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攏了攏,把衣領整了整,把嘴角那一點幹皮抿了抿。然後她低頭,咬向了領口內側那顆早就縫好的藥丸。
......
重慶,羅家灣。毛人鳳拿著電文走進戴笠辦公室的時候,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。他走到桌前,把電文放在桌面上,沒有立刻開口。戴笠正在看一份檔案,抬起頭看了一眼毛人鳳的臉色,又低頭去看那份電文。電文只有幾行字:“蜂鳥殉國。執行撤離時遇76號伏擊,自盡身亡。天木叩。”戴笠看完,把電文放在桌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“西個小時前。”毛人鳳的聲音很低,像是怕驚動什麼,“上海站傳來的。說李淑華在撤離途中被發現,沒有逃脫,咬毒自盡了。”
戴笠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:“76號怎麼會知道?”“屬下不知道。”毛人鳳說,“這次策反趙洪波的事,只有秘書室知道底細,其他地方都沒有接觸過。”“那76號是憑什麼鎖定的?”戴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“查。問一問肥波。看他能不能從日本人內部探到訊息。另外,中島成子這個人,讓肥波留意一下,探探她的底。”毛人鳳應了一聲:“是。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