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慶，羅家灣。
戴笠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沒有點燈。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，只有走廊裡透進來一點光，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慘白的亮痕。他手裡夾著一支菸，煙霧在昏暗中慢慢升起來，像一根繃緊的線。
毛人鳳站在桌前，彎著腰，後背的襯衫己經溼了一小片。
“局座……排查範圍己經收窄了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鎖定在情報處。但具體是誰，還需要一點時間——”
“兩天。”戴笠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，“找到他，不要打草驚蛇，等我命令。”
毛人鳳的喉結滾了一下：“是。”
……..
同一時間，重慶，軍統情報處宿舍區。
羅燕東沒有開燈。他坐在床邊，面前攤著一個己經收拾了一半的皮箱，手邊放著一沓法幣和兩根小黃魚。他盯著那兩根金條，發了一會兒呆，然後把它們塞進箱子最底層，用一件舊襯衫蓋住。
這幾天他過得很不順心。
同事看他的眼神不對了。以前吃飯的時候會有人喊他一起，現在他端著碗走進食堂，原本坐在一起說話的人會忽然停下來，等他走過去之後才重新開口。有幾次他路過走廊拐角，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話，他剛走過去，那邊就沒聲了。他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聊他。但他知道，紙包不住火。他在情報處幹了這麼久，見過太多人因為“被人注意了”而突然消失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戶關著，玻璃上蒙了一層灰，窗外的夜色被糊成一片模糊的暗色。他盯著那片暗色看了很久，腦子裡轉著——得留後路。他不能坐在這兒等。
他的手指在窗臺上敲了兩下，又縮回去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，陳默站在特高課大院門口，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軍服，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。他昨晚沒怎麼睡好，腦子裡翻來覆去都在想中島成子那句“陪我去一趟梅機關”。
中島成子從樓裡走出來，軍服穿得一絲不苟，手裡夾著個資料夾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她走到陳默面前，看了他一眼，下巴朝旁邊那輛黑色豐田揚了揚：“開車。”
陳默愣了一瞬，維持著彎腰的姿勢，很快堆起了笑：“哈依！課長您請！”
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——中島成子己經坐在後座了，正低頭翻檔案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發動車子，心裡己經把剛才那一瞬間的愣怔壓了下去。他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，想從她腦子裡撈點什麼出來——關於梅機關、關於這次的目的、關於她為什麼要帶他——但什麼都沒撈到。中島成子的念頭像一碗平靜的水，陳默也知道了中島成子帶他來的目的——缺個司機。
陳默把目光收回來，面無表情地握著方向盤。他昨晚翻了半宿的身，琢磨了半天，結果人家只是缺個司機。
操。
他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車子在梅機關大樓門口停下。中島成子合上資料夾，推門下車，整了整領口，頭也不回地往臺階上走。陳默也下了車，正要跟上去，門口的哨兵伸出手攔住了他。中島成子己經走到臺階中間了，聽見身後的動靜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過臉，對那個哨兵說了一句：“這是我的司機，讓他在這兒等著。”
然後她走進去了。門在她身後關上，把走廊裡透出來的光也切斷了。
陳默站在臺階下面，保持著彎腰的姿勢，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紋絲不動。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心裡把那幾個字又過了一遍——“讓他在這兒等著。”
他首起腰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叼在嘴裡。哨兵站在臺階上，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大概是覺得這個“司機”被晾在門口的場面有點好笑。陳默沒有看他，劃了根火柴點著煙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，然後對哨兵笑了笑：“辛苦了。”
哨兵沒說話。
陳默靠在車門上，把煙叼在嘴裡，看著梅機關大樓灰撲撲的外牆。太陽照在他臉上，暖洋洋的，他眯了眯眼，心裡那股被人當司機使喚的氣還沒消，但己經不那麼衝了。他在心裡把中島成子的名字又過了一遍——“中島成子你個狗東西，你讓我白擔心一晚上。”但這話他只能在心裡說。
………
重慶。毛人鳳站在情報處辦公樓側面的樹影裡，透過二樓那扇半掩的窗戶往裡看。羅燕東正坐在桌前，手裡捏著一支鋼筆，面前的紙面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，像是在寫什麼，又像是在發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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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