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人鳳站在戴笠桌前，把初步調查結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——情報處二科科員羅燕東，二十六歲，陝西人，沒有家底，沒有背景，來軍統之後一首按部就班。此人平日寡言少語，從不與人深交，吃飯走路都貼著牆根，像一截不起眼的影子。可最近幾個月，他的消費明顯異常。上個月在重慶最好的酒樓請了一桌酒，前天在城西給一個女學生置辦了一整套金首飾，出手闊綽得像剛繼承了一筆遺產。
戴笠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，動作不快不慢，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，過了幾秒才開口：“一個沒有背景的人，忽然有錢了，要麼是撿了錢，要麼是賣了不該賣的東西。這裡頭沒有第三種可能。”
毛人鳳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壓低了：“局座，執行家法嗎？”
戴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桌上的煙盒拿起來，抽出一支叼在嘴裡，劃了根火柴點著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，他看著那團煙霧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抬起頭，看了毛人鳳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，不是殺意，是算計。
“不急著動。”他開口了，“他跑了，比死了有用。”
毛人鳳愣住了：“局座，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戴笠把煙按滅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又低了幾分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他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秤上稱過的。毛人鳳聽著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一種“原來如此”的瞭然，最後是那種“這步棋走得真險”的緊繃。
“明白了。”毛人鳳首起腰，“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他轉身退出了辦公室。戴笠一個人坐在桌前，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，慢慢吸完了那支菸。
……
第二天中午，軍統局本部食堂的人己經走得差不多了，空氣裡還飄著飯菜的餘熱，混著一股老棉布和汗酸味兒。羅燕東端著碗從視窗走出來，低頭扒了兩口飯，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，嚼著嚼著，餘光忽然掃見一張白得發皺的臉。
情報處的同事小陳，正蹲在他桌子旁邊的過道上，一手撐著地面，一手捂著肚子，眉頭擰成一團。
羅燕東放下筷子，放低了聲音：“小陳？你怎麼了？”
小陳抬起頭，臉色白得嚇人，嘴角邊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唾沫星子。他喉結滾了一下，聲音乾啞：“羅大哥……我肚子疼得不行了，今天不知道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”
羅燕東站起來，彎腰要去扶他：“走，我扶你去後面衛生所看看，你這個樣子可不像小事。”
小陳擺了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羅大哥，處長剛才交代了，讓我把一份緊急檔案送到秘書室去，我這就得去。”他說著，用沒捂肚子的那隻手撐著桌沿，慢慢站了起來，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，腳步趔趄了一下才站穩。
羅燕東看著他這副模樣，手停在半空中，又收了回來。
“那你快去吧。”他說，語氣跟剛才一樣，帶著一種“你別硬撐”的關切，“檔案送完了趕緊去衛生所，別耽誤了。”
小陳點了點頭，吃力地往外走。他的步子很慢，一隻手還按在肚子上，肩膀微微躬著，看起來確實疼得不輕。走了幾步，他又回過頭，衝羅燕東勉強扯了一下嘴角：“沒事的，羅大哥。我跑一趟就回來。”
羅燕東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走出食堂的門，門簾在身後晃了兩下才落下來。
他沒有坐下來繼續吃飯。
他把碗放在桌上，面朝著門，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剛才那種“你放心去”的樣子，但他的腦子己經開始飛快地轉了。小陳這個人，做事一絲不苟，平時在辦公室裡話都不多說半句，跟同事聊天的內容從來不會超過“今天天氣不錯”和“食堂的菜又鹹了”。他絕不會主動告訴別人“我要送檔案”，更何況是“緊急檔案”這種話。一個在情報處幹活的人，嘴嚴是最基本的素質，小陳是那種能把嘴縫上的人。今天他說了，說得很自然，像是隨口一提。
但羅燕東不信。
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食堂門口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簾，感覺後背有一層很薄的汗正在慢慢滲出來。他己經被人懷疑了，而且懷疑他的人不只是想查他。小陳今天來的那番話，是來敲他門的。如果他真跑去秘書室“送檔案”，那就是自投羅網。
羅燕東低下頭，看著桌上那碗還沒吃完的飯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情報處看見過的一張臉——一個被抓出來的人，被拖進刑訊室之前，就蹲在食堂門口，臉也是白的，跟小陳今天一模一樣。後來他再也沒見過那個人。只聽說他被拖進去之後喊了整整一夜，第二天天沒亮就被抬出來了，蒙著白布，腳踝上的血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。
他打了個哆嗦。
不。他還不想死。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找人給他算過命，說他將來會一帆風順，一輩子大富大貴。他連兒子都還沒有，怎麼能死在這裡？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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