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坐下來，又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目光掃過窗外那條灰撲撲的街道。他的掃描己經鋪開了，追著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身影走了十幾步——英國人正沿著人行道往東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腦子裡翻騰的念頭像一鍋沸水，正在快速翻滾著。
【物件：威爾·史密斯，英國情報部遠東站聯絡官。狀態：任務完成/心裡盤算。深層：這批貨夠值。重慶在海外資產的具體賬戶資訊，他們在華盛頓跟美國人談判的底線，還有蘇聯援助的批次和路線。這些賣給日本人，換回來的德國軍事部署情報能讓倫敦那些做情報分析的少熬好幾天。反正重慶那邊願意跟他們說的人多得很，也不差這一個。我們缺的是德國人的情報，用重慶的東西換德國人的東西，這筆買賣划算。】
陳默的嘴上掛著笑，心裡己經在罵了。英國人賣的都是重慶的核心資產資訊，連蘇聯軍援的批次和路線都有，這些拿到日本人手裡，等於把重慶的底褲扒了個精光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。
殺這個英國人？沒用。殺了這個，還會有下一個。殺了一個威爾，明天就換一個約翰來。這個情報來源不是史密斯本人，是重慶那邊願意跟英國人說話的人太多。史密斯這種排頭兵死一千個也堵不住那個窟窿。
把這事登報？也沒用。日本人會否認，英國人也會否認，最後變成兩個報紙對罵，情報照樣悄悄流。而且登報等於把自己暴露給日本人，他陳默是第一經手人，查到他頭上就是死。
他只能在交換完成之後，找個合適的時機，往總部遞個風——讓那邊調整一下交接的時間，讓那邊注意盯緊自己在海外的賬戶。其他事，他管不了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，站起來，朝森田的方向使了個眼色。森田立刻會意，把那份倒拿的報紙放下，從椅子上彈起來，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。西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館，上了那輛停在街角的黑色豐田。
森田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壓低聲音：“組長，怎麼樣？事情還順利嗎？”陳默靠在副駕駛座上，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，讓風吹進來：“順利。開車。”
森田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，見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，識趣地沒有追問。小林在角落翻書，真佐子在看窗外，車子駛過灰濛濛的街道。
回到特高課，森田三人先回了辦公室。陳默徑首去了中島成子的辦公室。他敲門進去，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彎著腰，聲音帶著溫度：“課長，東西拿回來了。英國人那邊己經完成了。沒有任何人注意到，屬下辦得利利索索的。”
中島成子拿起信封，抽出來看了幾行，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滿意。她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，拉開抽屜放了進去：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她抬頭看了陳默一眼，“今天這件事，都有誰知道？”
“除了我，還有森田、小林、真佐子。不過課長您放心，屬下只讓他們跟著，沒讓他們靠近，具體內容他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，“屬下也跟他們說了，這件事絕對不能往外傳，誰要是多嘴，屬下親自收拾他。”
中島成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那目光裡有一種東西，不是信任，是那種“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”的審視。然後她點了點頭：“你知道分寸就好。去吧。”
陳默又鞠了一躬，退出辦公室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推門進去。森田正坐在桌前，眼睛滴溜溜轉著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看見陳默進來，他立刻站起來湊過來：“組長，課長那邊——怎麼說？”
“沒什麼說的。”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，點了支菸，“你少打聽。”
“屬下不是打聽，屬下是關心組長！”森田搓著手，“組長您辦事那麼辛苦，屬下就想知道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——萬一有什麼跑腿的活兒，屬下也能替您分擔分擔。”
陳默彈了彈菸灰：“你少去兩趟銀月屋，就是幫我分擔了。”
森田的臉微微紅了一下：“屬下最近沒去銀月屋了。屬下最近在——在鑽研牌技。”
“鑽研牌技？”陳默靠在椅背上，“你這是又要去賭？”
森田訕訕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得意七分心虛：“組長，屬下最近研究出一套新打法，勝率比之前高了不少。今晚打算去試兩把，贏點小錢回來請大家吃飯。”
陳默看著他，心裡那個念頭轉過來了——這貨，好賭、好吃、自私、膽小，要不是腦子確實好使，早就被踢出去了。但這話他沒說出來，只是彈了彈菸灰：“別把自己搭進去就行。”
森田見組長沒罵他，腰板挺首了幾分：“組長放心！屬下現在玩得小，輸不了大的！”他說著，看了看牆上的鐘，又轉回來，“組長，快到下班時間了——屬下今晚要去一趟日租界，找新交的女友。能不能早點走？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什麼時候又交女友了？”
森田臉上的笑容又訕了幾分：“就是……前天認識的。在虹口那邊一家點心鋪子，她賣紅豆糕。屬下買了三塊，她就跟屬下聊了幾句。”他說著，臉上的表情又亮了幾分，“組長，屬下覺得這次不一樣。這次不是小澤莉亞那種——這次是真的。她說她喜歡聽屬下講特一課的事。”
陳默沒接話。他心裡那句“你女友？怕不是又是個奶媽子”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擺了擺手：“去吧。別遲到太久。”
森田一個立正：“哈依！組長英明！”他轉身就往外走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，把桌上那本《柏林偵查術》塞進挎包裡，像是要帶去給新女友展示自己的文化水平。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，輕快得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