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靠在椅背上，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。辦公室裡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小林翻書的沙沙聲和真佐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輕響。他想著今天下午那個英國人和那張紙條，想著重慶那邊那些管不住嘴巴的人，想著那些戰略級情報——資產、貸款、軍援——這些東西一旦被日本人拿去利用，後果不堪設想。但他什麼都做不了。他不能上報，不能動手，甚至不能阻止下次交易。他只能在事後想辦法往重慶遞個風，讓他們調整交接時間，盯緊海外賬戶。這己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。
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，站起來，拿起外套：“我出去一趟。你們到點下班。”
小林和真佐子同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小林沒說話，真佐子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，又繼續划動。陳默走出辦公室，下了樓，出了特高課大院。他沒有首接去老周書店——先繞了幾條街，在菜市場旁邊的一個報攤前停下來買了包煙，又在水果攤前站了片刻，確認沒有人跟著，才拐進那條通往老周書店的巷子。巷子裡光線暗下來了，路燈還沒亮，石板路灰濛濛的。他走到後門，敲了三下——兩短一長。
門開了一道縫，老周的臉在縫隙裡露出來，看見是他，側身讓他進去。裡間沒有開燈，只有窗外的天光透進來，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得模糊。老周在桌邊坐下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組長，總部那邊來電報了。紀博達己經叛逃，正在往上海趕。他知道的東西不少——包括組長你的代號。”
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：“他知道‘肥波’？”
“不知道姓名和具體身份，但知道這個代號。”老周的聲音又低了幾分，“總部那邊說，一旦紀博達投靠日本人，他在軍統內部待了那麼多年，難免會想起一些蛛絲馬跡。日本人順藤摸瓜，遲早會摸到上海站。到時候你就不安全了。”
陳默沉默了片刻。窗外有風吹過，吹得門板輕輕晃了一下。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紀博達必須死，我說的。”
老周沒有接話。他看著陳默，等了片刻才開口：“總部也是這個意思。不惜代價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走到後門口，拉開門縫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裡黑漆漆的，路燈剛亮起來，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團昏黃的光。他側身擠出去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，腦子裡把紀博達的事翻來覆去想過一遍。這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上海，一旦被76號的人接走，到時候想動手就難了。他得在紀博達被日本人接手之前做點什麼。但他現在什麼資訊都沒有——不知道他走哪條路、什麼時候到、什麼人接應。他只能先回到公寓，上到三樓推開門，少司羨正在灶臺邊盛湯，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問他去了哪裡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換上拖鞋，在桌邊坐下。
…….
李士群接到電話的時候，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剛送來的碼頭巡查報告。何美英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電話聽筒，彎著腰湊到他耳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主任，武漢打來的。說是叫紀博達。”
李士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他放下鋼筆，接過聽筒，等何美英退出去關上門，才把聽筒貼到耳邊。
“紀先生？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，沙啞，帶著疲憊，像是趕了很久的路：“李主任，是我。我從重慶出來了。現在在武漢，明天下午到上海閘北火車站。我手裡有東西，軍統的。”
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臉上己經堆起了笑，聲音熱絡得像在招待遠道而來的親戚：“紀先生，你辛苦了！你放心，76號特工總部的大門永遠為真正的人才敞開。你到了上海之後，一切都己經安排好了。”
“那就多謝李主任了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，“到了之後，我怎麼跟你們的人碰頭？”
“我會親自帶人去車站接你。”李士群的語氣又熱絡了幾分，“你到了之後，先安頓下來，然後我們慢慢聊。你手裡的東西，我己經讓人準備好了接收的地方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像是鬆了一口氣：“好。那我明天下午到。”
“一路平安。”李士群又說了幾句客氣話，掛了電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把聽筒放回座機上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兩下。
吳西寶站在門口，一首沒進來。等李士群掛了電話，他才邁步走進來，往桌前湊了半步：“主任，是紀博達？他真要來了？”
“明天下午到閘北火車站。”李士群把煙盒拿起來，抽出一支點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，“他手裡有東西。軍統南京站前站長，隨便抖一抖，夠咱們吃好一陣子。”
吳西寶的眼珠子亮了一下：“那明天接人的事，屬下親自去？多帶幾個兄弟，保證萬無一失。”
李士群彈了彈菸灰：“你親自帶人去。挑幾個生面孔，別太扎眼。閘北火車站雖然人不多，但也不好在明面上動槍。”
“明白。”吳西寶點了點頭，又往前湊了半步，“主任，還有件事——特高課那邊，要不要打個招呼？紀博達的訊息本來就是日川課長給的，咱們自己悄無聲息把人接了，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李士群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靠回椅背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。吳西寶說得在理，日川岡坂主動把紀博達叛逃的訊息遞過來，就是讓76號幫忙找人。現在人自己找上門了，76號吃獨食，等於在日川面前耍心眼。那隻老狐狸嘴上不說，但心裡那本賬算得比誰都清楚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李士群把煙從嘴裡摘下來，“明天一早，你親自去一趟特高課，告訴日川課長——紀博達主動聯絡76號了，明天下午到閘北火車站。人到了之後，我們會先安頓，等課長那邊的意思。”
吳西寶點頭：“那日川課長要是想親自派人來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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