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得像墨，巷子裡只剩遠處一盞路燈亮著，光暈在霧氣裡糊成一團。陳默推門進屋的時候，少司羨正靠在床頭翻一本書，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“今天回來得晚。”
“路上碰見個賣烤紅薯的，多站了一會兒。”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好，走過來在她旁邊躺下。
少司羨沒有追問，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，側過身躺下來，背對著他。她的肩膀很快鬆弛下來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。陳默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轉的全是紀博達那點事。那人手裡知道的東西太多了，“肥波”這個代號，光是這幾個字就夠他死好幾回。他不知道那人走哪條路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到，不知道誰去接。他什麼都不知道，只知道那個人正在往上海趕。
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，眼皮發沉，最後終於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剛亮透。陳默從公寓出來，往特高課的方向走。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，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街上人還不多，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，蒸籠冒著白氣。他走過一個巷口的時候，一個人從岔路里小跑出來，步子又急又碎，拐彎沒看路，肩膀正好撞在他胳膊上。那人手裡的紙包掉在地上，撒出幾塊碎餅乾。
陳默被撞得往旁邊讓了半步。那人抬起頭，看見面前一身筆挺的軍服和肩章上的大尉銜，臉刷地白了，趕緊彎腰去撿餅乾，又抬頭看他的臉色，嘴唇開始哆嗦。
“太、太君！小的該死！小的走路不長眼——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，本來想擺擺手算了，但“76號”幾個字讓他把擺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。那人撿餅乾的時候，口袋翻出來，露出一截證件本的邊角，印著極司菲爾路76號的字樣。他臉上那副表情己經從“被撞了一下”換成了另一種東西——眉毛挑著，嘴角往下撇著，下巴微微揚起，活像一隻被惹毛了的貓，正準備把氣全撒在對方身上。
“八嘎！”他用日語罵了一句，聲音又亮又脆，在巷口迴盪了一下才散開，“你的，走路不長眼睛的幹活？撞到大日本帝國軍官，死啦死啦的！”
那人的腰彎得更低了，兩隻手在身前亂擺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太君饒命！太君饒命！小的真是76號的！有急事去特高課送信！吳隊長交代的，耽誤不得！”
“吳隊長？”陳默往他面前邁了半步，“吳西寶？”
“是是是！小的就是奉吳隊長的命，去特高課找日川課長的秘書送信！昨晚上剛接到的訊息，說有人從重慶跑過來了，今天下午到閘北火車站，李主任讓吳隊長親自去接！”
陳默的掃描己經鋪開了，像一層看不見的霧，悄無聲息地鑽進那人腦子裡。
【物件：王長根，七十六號第一行動大隊隊員。狀態：表面恐慌/內心暗罵。表層：不斷道歉，急於脫身。深層：他媽的，撞一下跟撞了親爹似的，至於嗎？一箇中國人，穿身日本人的皮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。要不是老子趕著送信，今天非跟你掰扯掰扯。不過這人眼熟……這不是特一課那個山本默嗎？報紙上見過，媽的，果然是他。吳隊長交代的事耽誤不得，今天下午閘北火車站接人，紀博達三點到站，吳隊長親自帶人。】
【物件：王長根。狀態：畏懼但不服。表層：表面哈腰。深層：二鬼子裝什麼日本大爺，等哪天老子翻身了，第一個收拾你這種人。一上午就受這窩囊氣，媽的，還得去特高課給日川課長傳話。忍，忍完這趟回去找吳隊長訴苦。】
陳默把掃描收回來，心裡那根弦繃緊了。下午三點，閘北火車站，吳西寶親自帶人接。他只有半天時間。
他臉上那副表情紋絲不動，甚至還更囂張了幾分。他往後退了半步，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，聲音又拔高了半度，像是在宣佈什麼重大決定：“你的，今天運氣好的幹活！我心情好的幹活！下次，再撞到太君，死啦死啦的！滾！”
王長根如蒙大赦，又連連鞠了三個躬，聲音己經快帶上哭腔了：“是是是！太君大人大量！太君長命百歲！太君萬歲！小的這就滾！”他抓起地上的紙包，顧不上餅乾己經碎了一半，轉身就跑，步子比剛才更快，三兩下就拐過巷口不見了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保持著那副“我剛饒了你一命”的表情站了兩秒，然後轉過身，繼續往特高課的方向走。他的步幅沒變，頻率也沒變，和平時一模一樣。
他腦子裡在飛快地轉。紀博達，下午三點，閘北火車站，吳西寶親自帶人去接。他只有半天時間，他不能自己去火車站，不能讓人看出他知道了這件事，更不能首接動手。
